津市,城南街頭。
劉長生站在陌生的路邊,看著眼前人來人往的街道。
她從那座宅子離開之後,沒走多遠,一輛計程車緩緩停下,車窗搖了下來。
開計程車的男人探出頭,問她要不要坐車。
她知道這是什麼,這個世界的變化,她在傀儡那裡知道的不少。
她只是淡淡掃了對方一眼。
男人像是瞬間失了神志,木訥地下車,乖乖拉開了后座車門。
「津衛。」劉長生開口。
男人愣愣的,沒聽懂這兩個字。
劉長生看著他遲鈍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不耐。
抬手,輕輕按在男人的額頭。
無數陌生的畫面、認知,順著指尖湧入她的腦海。
那個地方,應該叫津市。
「去機場。」她換了說法。
男人瞬間回神,茫然發動車子,乖乖載著她往機場趕。
到了機場,她依舊不動聲色。
靠著自身能力,悄然操控著那個男人,替她買了兩張飛往津市的機票。
一路全程,她都斂著氣息。
來往的行人、工作人員,所有人都下意識忽略她的存在,眼裡完全看不見她。
飛機落地津市。
劉長生率先跟著人群走下機艙。
那個男人默默跟在她身後,眼神空洞麻木,四肢僵硬,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她隨便挑了一家臨街的鋪子。
進去換了一身鮮紅的長裙,隨手挑了個樸素的編織布挎包。
全程消費,都是那個男人付的錢。
走出鋪子的那一刻,被操控的意識驟然失效。
男人徹底瘋癲,在街邊失態嘶吼奔走。
劉長生餘光掃過,沒多看一眼,徑直離開。
從此再無交集。
她獨自走在津市的大街小巷,漫無目的,一遍遍穿梭遊走。
一直在找樓家的那間當鋪。
兩千多年前的記憶,清晰得分毫未減。
那一日的畫面,至今還刻在腦子裡。
她親手斬了為獨子診治的太醫。
白髮老頭跪在血泊里,不停磕頭求饒,聲淚俱下,一遍遍喊著公主饒命。
她沒心軟,半分餘地都沒留。
她的孩子已經死了,受盡病痛折磨撒手人寰,憑誰都不配獨活。
溫熱的血濺在她的裙擺上,猩紅一片,和她身上的紅衣相融。
混在一起,分不出衣料本色,也分不出鮮血顏色。
處置完太醫,她遣散了身後所有隨從。
獨自一人,走在回宮的長街上。
走著走著,腳下的路突然變了。
闖入了一條從未在史書、在記憶里見過的窄巷。
巷子幽深僻靜,盡頭立著一扇老舊木門。
門虛掩著,裡頭漏出昏昏暗暗的暖光。
她抬腳走了進去。
那間當鋪門面極大,看著氣派恢宏,卻處處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秘冷清。
櫃檯修得極高,年幼的她需要踮起腳尖,才能勉強看見櫃檯後的人。
那是個極年輕的男人。
身著一襲純黑長袍,生得一副極致俊美、不似凡塵的容貌。
眼底亮得驚人,像暗夜剛被點燃的燈火,澄澈又深邃。
他靜靜看著闖入的她,一言不發,安靜等候。
等她先開口。
「能典當什麼?」當年的她,出聲問道。
「什麼都能當。」
男人的聲音低沉清淡,字字清晰。
「壽命、記憶、運氣、才華……但凡你擁有的,皆可典當。」
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
「我要一塊蘊著靈氣的玉石。」
他久久凝望著她,目光沉沉,看了許久。
「四十年壽命。」
沒有討價還價,沒有猶豫遲疑。
「行。」
一口應允,乾脆利落。
只是後來,她想再尋那條窄巷、再訪那間當鋪,卻再也找不到分毫蹤跡。
兩千多年,遍尋不得。
思緒收回。
劉長生停在一扇老舊木門前。
門板斑駁陳舊,貼著褪色發白的舊封條,門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蒙著歲月的塵土。
她凝眸細看。
輪廓像,氣息不像。
不是這裡。
難道要晚上才能看到?
天色一點點沉下來,臨近黃昏。
整條街,終究一無所獲。
她抬眼,望向不遠處最高的那樓。
或許那裡能看見不一樣的東西。
她抬步,朝著那片林立的高樓走去。
同一時間。
青市機場,VIP候機室。
贏無一身純黑黑衣,靜靜坐在窗邊。
目光落向落地窗外,看著落日一點點沉向海面。
安靜沉默,周身氣場清冷疏離。
夕陽徹底落盡,天就黑了。
天黑,才好行事。
身後,李健達一手拎著行李,一手握著手機,身姿恭敬,低聲匯報。
「先生,那具棺槨找到了。」
「裡面的人呢?」贏無淡淡開口。
「空的。」
贏無安靜了一瞬。
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算不上笑,沒有暖意,藏著說不清的沉鬱與冷涼。
她竟沒徹底死。
當年劉長生當真狡猾。
騙了所有人,也騙了他。
這筆舊帳,不急。
早晚,一筆一筆,慢慢清算。
他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旋即停住。
波瀾不驚。
「知道了。」
語氣淡得像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
贏無緩緩起身,抬手理了理衣擺,抬步往外走去。
李健達低頭躬身,默默跟上。
周遭候機的人群,下意識紛紛避讓,無人敢靠近分毫。
走出候機大樓。
海邊的晚風撲面而來,裹挾著獨屬於大海的咸腥潮氣。
「這海的氣息。」
他腳步微頓,輕聲感慨。
「真是讓人又愛又恨。」
只一句,再無多言。
他抬步,融進沉沉夜色里。
身後李健達快步跟上。
這時,津市,摩天樓頂天台。
高空風極大。
呼呼的風卷著夜色,狠狠刮過樓頂。
劉長生坐在天台邊緣,兩條長腿懸空垂著,毫無懼意。
紅色長裙被狂風盡數掀起,烈烈翻飛,像一面招展的紅幡。
腳下是整座繁華落地的津市城。
華燈次第亮起,萬千車燈、街燈連成綿延的光河。
在天邊最後一抹橙紅暮色里,緩緩流淌。
她身側,靜靜擺著兩個小巧的玉娃娃。
「這地方看著倒是好看。」
她垂眸俯瞰腳下璀璨的萬家燈火,頓了頓,語氣淡得發冷。
「就是規矩太多,比從前的世道,拘束多了。」
她側過頭,看向身側一動不動的玉娃娃。
「你們說,贏無那老東西,若是看見我如今這般模樣,會不會嚇一跳?」
昏暗光影里,其中一隻玉娃娃的眼眸,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
細微得近乎錯覺。
「放心。」
她忽然彎了彎唇角,笑意淺淺,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我不會亂來。」
伸手抱起一隻玉娃娃,緊緊貼在懷裡,又低頭看向另一隻。
「我還想,多玩一陣子呢。」
笑意還凝在唇角,下一秒,瞬間斂得乾乾淨淨。
眼底的慵懶褪去,只剩徹骨的冷。
她拿起手邊另一隻玉娃娃,輕輕貼在側臉。
晚風獵獵,吹亂她長發。
「那個老東西,當真該死。」
紅衣翻飛,黑髮亂舞。
兩千多年浮沉歲月,她熬了一朝又一朝。
到頭來,依舊孤身一人。
無人伴,無歸處。
夜色里,她垂在身側的手背,輪廓隱隱變得透明。
像一塊正在緩緩消融的寒冰,一點點變得稀薄、虛幻。
極淡,極慢,卻從未停止。
她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