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深海。
黝黑的海床中央,浮著一朵花。
花瓣是乾淨的白,邊緣淺淺透著淡粉,像將死之人失了生機的皮膚色澤。
它沒有根,就那樣靜靜漂在黑水之上,隨細微波紋輕輕晃蕩。
沈雲夢坐在花心。
安安靜靜的。
雙眼閉著,像沉眠,又像放空了所有思緒,什麼都沒在想。
她已經許久沒有體會過這般滋味。
安寧,是徹徹底底的靜。
不死花盡數焚盡之後,整片歸墟,便只剩她和一潭死寂黑水。
無人踏足,沒有半點聲響,連翻湧的浪濤都銷聲匿跡。
她從前經常獨自坐在花心,有時一坐便是整日,有時一呆便是三日,腦中空空蕩蕩,什麼都不去思量。
歲月長短,於她而言早已失去意義。
等到這片黑海徹底乾涸,等到自身皮肉盡數石化,永無止境。
咸腥的海風穿身而過,裹著一縷腐朽的甜氣。她的長髮垂落肩側,紋絲不動。
她現在已經完完全全,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一張臉清冷又蒼白,五官精緻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玉石,半點血色也無。
一襲素白長袍鋪散開,下擺垂進海水裡,大半截衣料被暗沉的黑水浸透。
指尖輕輕搭在膝蓋上,指甲完好,皮肉平整。
又一陣海風吹來。
她纖長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有人來了。
她沒有睜眼。
贏無踏入歸墟海域。
腳下翻湧的黑水自動向後褪去,兩側嶙峋礁石緩緩合攏,為他讓出一條路。
歸墟比贏無記憶里還要靜。
不見飛鳥,不見游魚,連風擦過礁石的細碎聲響都聽不見。
只剩一片漆黑海水,鋪得寬闊,像一面巨大的墨鏡,映著頭頂一片看不見天光的沉沉黑暗。
他停下腳步步,靜靜望著花心的人。
沈雲夢她睫毛輕輕顫了顫,掀開眼皮。
可這從來都不是夢。
她自始至終清醒著,清清楚楚看著自己一點點面目扭曲、身形怪異,靜靜熬到本體徹底復原的這一日。
「你來了。」
她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半分情緒,淡漠得像這片死寂的海。
「我來了。」贏無應聲。
他沒有往前半步,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姿態鬆弛,卻暗藏緊繃。
沈雲夢定定看著他,豎瞳沉靜無波。
「你捨得本體親自過來歸墟。」
「太久沒用本身踏足這裡。」贏無語氣清淡,「來看看你。」
沈雲夢沒接話。
她緩緩起身,赤著雙足,踩在浮動的海面。
腳下盪開一圈圈細碎的水紋,層層疊疊,緩緩擴散出去。
她抬眼,上下淡淡掃了贏無一整圈,目光審視,像在打量一件無生命的器物。
「你從前一直用分身現身。」她開口,「是怕我殺你。如今本身親自來這裡,怎麼,現在不怕我殺你了?」
「你若是想殺我。」贏無平靜道,「我本就攔不住。」
沈雲夢沉默片刻。
她抬抬手,指尖極輕地點在他胸口正中。
贏無不受控制地連退三步,一口鮮血驟然從嘴角溢出。
「贏無。」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沒有波瀾。
「你要記清楚,我想殺你,從來都很簡單。不管你是分身還是本體。」
「我若是死了。」贏無抬手擦去唇角血痕,氣息穩得很,「你也活不成。」
沈雲夢靜了一瞬。
而後淺淺勾了下唇角,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海面一閃而過的細紋。
「贏無,你還記得,你這條命,你漫長的長生,是怎麼來的嗎?」
「我不會忘記,這是你給的。」
「沒錯,是我給的。」她輕聲道,「所以就算你今日身死,我也不會有事。你的命攥在我手裡,我的命,可從來不由你左右。」
贏無不再出聲。
沈雲夢周身籠罩的壓制力場始終敞開著,只是她已經懶得再維持緊繃。
兩千多年了。
他不過是靠著她的力量苟活至今的一隻螻蟻。
她想殺,隨時隨地,輕而易舉。
他連觸碰她的資格都沒有。
力場微微一松。
徹底卸下了防備。
贏無等的,就是這一瞬間。
他驟然動了,
將衣袖中藏好的白瓷瓶瞬間捏碎,尖銳的瓷片深深扎進掌心。
他自身的血,和瓶中封存的血液相融,混作一團,狠狠朝著沈雲夢的面門甩去。
沈雲夢沒躲。
她根本沒料到,他會藏著這樣的後手。
溫熱的血珠濺在她白皙的臉頰上。
她感知到那是什麼。
是燕家的黃中李。
下一瞬,縷縷白煙從她沾血的皮膚處騰起。
白皙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潰爛、焦卷。
一聲不像人聲的尖叫驟然炸開。
嘶啞、扭曲,是生靈瀕死極致的痛楚。
維繫整片海域的壓制力場,瞬間轟然瓦解。
鮮血在接觸的那刻,在灼燒贏無那沾滿鮮血的手。
他忍著疼痛反手抽出隨身短刀,抬手一刀,直直刺向她心口。
刀尖堪堪刺入半寸,再也無法深入。
沈雲夢抬手,硬生生攥住冰涼刀身。
燕家的血帶著克制她本源的力量,瘋狂腐蝕她的掌心皮肉和臉。
滋滋的灼燒聲在靜謐海里格外清晰。
她的臉和指尖皮肉不斷脫落、碳化。
劇痛鑽心,她卻死死攥著刀,不肯鬆開半分。
「你……」
齒縫裡擠出細碎的氣音,帶著極致的隱忍。
「這點手段,還不夠。」
話音落,她猛地發力。
殘破的手掌攥緊刀身狠狠一擰。
贏無虎口瞬間崩裂,劇痛傳來,短刀直接脫手。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
沈雲夢抬手,將那柄短刀隨手丟進漆黑海水裡。
她抬起那隻不斷淌血、不斷潰爛的手。
腳下黑水驟然翻湧躁動,像無數黑色長蛇盤旋升起,死死纏住贏無的腳踝,將他狠狠拽倒在地。
她一步步朝著倒地的贏無走近。
半張臉頰已經徹底潰爛損毀,白煙源源不斷從創口冒出,皮肉外翻猙獰可怖。
她身形卻依舊挺立,沒有半分傾倒的跡象。
「贏無!你以為……」她微微喘著氣,氣息紊亂,「這樣就能除掉我?」
她抬腳,重重踩在他的右手手腕上。
清脆的骨頭碎裂聲驟然響起。
贏無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與此同時,他的左手悄然探入袖底。
他還有一瓶。
更小,更隱蔽,藏在袖管最深處。
指尖發力,瞬間捏碎瓷瓶。
細碎瓷片盡數扎進腐蝕潰爛的左手掌心,新舊傷口疊加,鮮血洶湧湧出。
自身血與燕舟的血再次相融,順著指縫不斷滴落。
這一次,他甩不出去。
距離不夠。
他直接抬手,死死攥住了沈雲夢的腳踝。
沈雲夢垂眸低頭的瞬間,那血已然浸透她的皮膚。
白煙順著腳踝飛速騰起,灼燒的劇痛瞬間蔓延全身。
她猛地尖叫出聲,下意識後退一步,掙脫他的桎梏。
贏無借著這一瞬的空隙,撐著殘破的身子,硬生生從地上爬起。
右手徹底廢了,左手傷勢沉重,掌心滿是瓷片傷痕。
他直直朝著她衝撞過去。
同時催出身上異能。
時間瞬間凝固。
翻湧的海面定住,呼嘯的海風驟然停住。
可這禁錮撐不住多久,僅僅半息功夫。
沈雲夢指尖已經動了。
指甲深深扣向他肩頭,潰散的壓制力場急速收攏復原,周遭氣流重新緩緩流轉起來。
她豎瞳冷冷凝著他,眼底藏著一層漠然的嘲諷,像是在無聲告訴他,這點微薄的時間術,連她一次呼吸都封不住。
但半息,已經足夠。
贏無快速抄起水裡的刀,重新混著燕家的血。
整個人用力把刀往她身體深處推了一寸。
刀柄燙得像一塊烙鐵,但他沒有松。
血水浸透沈雲夢那白衣衣料,順著肌理往裡鑽,一寸寸灼燒進皮肉底下。
她半點防備都無。
原本早就認定他渾身重創,再也掀不起半點反撲。
她抬手,臉色慘白死死扣住他的雙肩。
「贏無,一起去死吧。」
話音落下,她驟然發力。
一聲悶響,贏無整條左臂,硬生生被她扯斷。
血肉撕裂的聲響刺耳至極。
可贏無依舊沒有鬆手。
殘軀死死把那把刀抵在她懷裡,以自身為引,持續用血液灼燒她的本源。
沈雲夢張開唇,大口黑霧從她喉間湧出,盡數灌進贏無雙眼。
他瞬間失明,眼前一片漆黑。
可她,也在不斷崩解。
燕家的血是她天生的克星。
灼燒之力順著腳踝一路向上,漫過雙腿、腰腹、心口。
她的肩頸、手臂不斷碎裂,細碎的光屑皮肉不停脫落,簌簌掉進漆黑海水裡。
身軀在一點點消散。
她卻依舊用力抱著他,死不鬆手。
「你……不想活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虛,快要散在風裡。
「對。」
贏無眼前漆黑一片,看不見任何景象,卻清晰感知到她的潰散。
語氣平穩,沒有起伏。
「你去死吧。」
沈雲夢裂開殘破的唇角,輕輕笑了一下。
半張臉早已損毀不堪,皮肉外翻,露出底下暗沉的肌理。
「你贏了。」
她輕聲說。
「但我,也沒輸。」
下一瞬,她緩緩鬆開了手。
身軀徹底開始崩解。
從手臂,到肩膀,再到軀幹。
她的身子一點點散開來。
先從手臂碎落,再蔓延到肩頭。
痛感早已徹底消失,燕家的血燒光了她所有知覺。
唯獨能清晰察覺自身越來越輕,輕飄飄的,兩千年的磅礴力量失去束縛,徹底潰散開來。
像破了口的容器,內里的力量肆意奔涌,朝著四面八方蔓延、流失。
贏無下意識抬手。
僅剩的一隻還算完好但腐爛,布滿瓷片傷痕、沾滿克制血液的手。
精準抓住了那股四散逃逸的本源力量。
沈雲夢說得沒錯。
他的長生,是她賜予的。
兩千多年以來,她的力量始終寄宿、流轉在他血脈里。
他們之間的羈絆,從來沒有徹底斷開過。
所以在她力量潰散的這一刻,他能抓得住。
磅礴、冰冷、完全不屬於他的力量,猛地湧入四肢百骸。
不是溫和的灌注。
是像燎原野火,瞬間燒遍他整條血脈,侵吞他所有肌理。
沈雲夢殘存的最後一點意識,看著眼前的景象。
看著他硬生生掠奪、吸納了她所有本源力量。
眼底驟然亮起一瞬,似嘲諷,似不甘,又似帶著一絲荒誕的笑意。
口中無聲的張了張嘴:
下地獄吧……
她最後一點軀體碎屑,輕輕落入黑水。
海面恢復死寂。
風停,浪靜。
方才驚心動魄的纏鬥,像從未發生過。
什麼都不剩了。
歸墟中央,就剩那已枯萎的花心
贏無靜靜立在海面。
雙眼已經看不見了,不斷有血水從眼眶裡滑落。
右手筋骨盡碎,左臂徹底斷裂,身軀殘破不堪。
黑霧與克制血液的力量,在他體內反覆衝撞、灼燒。
雖然身體很痛苦,可他很高興。
他能清清楚楚感知得到。
不死花的本源力量,已經完完整整,落在了他的體內。
冰冷,浩大,強橫無比。
屬於不死花的一切,從此歸他所有。
包括,長生。
他轉過身,看不見前路。
只憑著來時的模糊記憶,一步,一步,緩慢往前挪。
黑水一遍遍漫過他的膝蓋,又緩緩褪去。
他走得極慢。
卻從未停下。
海邊,礁石群外。
李健達獨自一人靜靜等候在夜色里。
遠遠看見一道殘破的身影,從漆黑深海暮色里一步步走出來。
那人滿身是血,左臂空空蕩蕩,右手無力垂落。
雙眼緊閉,血淚順著下頜不斷滴落,狼狽至極。
李健達認出那是贏無,臉色驟然一變,心底震顫,卻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敢說。
拿著外套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搖搖欲墜的贏無,輕聲叫喚:
「先生。」
「走吧。」
贏無輕聲開口,氣息虛弱,卻依舊沉穩。
李健達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扶著他,一步一步,融進沉沉夜色深處。
身後的海邊,黑海寂寂,蒼天灰濛。
贏無沒有回頭。
一切塵埃落定。
他斷一臂,碎一手,瞎雙眼,身受重創。
體內兩股力量反覆撕扯衝撞,日夜灼燒。
可他終究,拿到了不死花的力量。
兩千年的恩怨糾葛,說不清誰對誰錯,算不清誰欠誰誰。
但他,沒有半分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