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影視基地在城郊。
車子繞開一大片灰撲撲的廠區,才看見那頭生鏽的鐵門。
門衛掃了一眼車牌,沒攔。
阿生直接把車開進去,一路駛到基地最深處。
停車場邊的梧桐樹,葉子落得七七八八。
枝頭上只剩零星幾片焦黃,風一吹,輕輕晃悠。
像幾面忘了收的舊旗子。
許柚柚下車。
站在停車場空地上,抬頭望了眼天。
天是沉沉的灰。
基地里很靜。
遠處幾個工作人員推著器材車走過。
車輪碾過水泥地,聲響悶悶的,拖得很長。
空氣里混著細碎的味道。
片場的粉塵。
道具膠水的淡味。
還有化妝間飄出來的、淺淺的粉底香。
許家五兄弟陸續下車。
都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沒人說話。
拍攝棚的大門半掩著。
裡頭的燈光漏出來,白得刺眼。
許柚柚抬腳走進去。
棚里的熱氣和強光一併撲過來。
暖,又悶。
片場正中間搭著實景布景。
仿古的房間,木樑,紙窗,簡單的陳設家具。
四周立滿燈架、監視器,雜亂纏著電線。
許天佑站在燈光正中央。
對面站著個年輕女人。
一身練功服,頭髮紮成低馬尾。
背影很瘦,繃得筆直。
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弦。
棚里很靜。
許天佑的聲音落得清清楚楚,帶著冷意。
「你到底會不會演。」
許柚柚停在入口的陰影里。
身後的幾兄弟也跟著駐足,沒人上前。
燈光打在許天佑側臉上。
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
目光死死鎖著對面的女人。
女人垂著頭,肩膀微微收緊,聲音怯生生的。
「對不起,天佑哥,我再調整一下。」
許天佑的語氣沒有半分緩和,反倒更冷。
「你當我傻子?一遍又一遍,都多少遍了。你在浪費我時間。」
女人指尖攥緊衣角,頭埋得更低,聲音壓得極輕。
「對不起,這次我肯定能做到。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許天佑直接轉身,背對著她。
「你練好再說吧。」
監視器後的導演連忙起身。
小步快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小心翼翼的,怕再激怒他。
「天佑,你消消氣。沒什麼大事。」
許天佑沒回頭看他,語氣依舊冰冷。
「導演,今天就這樣吧,我要休息。」
導演愣了一瞬,立刻應聲。
「行行行,今天就到這兒,大家辛苦了。」
棚里瞬間動了起來。
道具組收燈架,場務整理散亂的電線。
各類細碎的聲響此起彼伏,填滿了剛才的死寂。
許天佑抬腳,打算往休息區走。
一抬眼,就看見入口處的許柚柚,還有她身後站著的五個兄弟。
他猛地怔住。
臉上緊繃的冷意還沒來得及褪去,嘴角卻先一步往上翹。
「哥!祖姑奶奶!」
他快步衝過來,步子比平時快很多。
全然看不出剛才還在片場冷臉發火。
跑到許星河面前時,氣息還有點急,眼睛亮得反常。
「你們真來了!」
許星河垂眸看他。
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許天佑臉色偏白,眼底掛著淡淡的青黑,看著熬得很累。
但精神頭很足,像是剛才那場怒火,反倒讓他鬆快了不少。
許星河沉默了幾秒。
腦子裡想起之前在公寓,自己隨口說的那句——丑。
他緩緩開口。
「上次那件事,我不該說她難看。」
許天佑盯著他,愣了好幾秒。
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眼神放空。
像是在費力回想什麼,又像是一片空白,什麼都記不起來。
過了會兒,他隨意笑了下。
「什麼上次?」
許星河靜靜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裡沒有閃躲,沒有記恨,沒有刻意掩飾。
是真的,半點印象都沒有。
心底莫名沉了一下。
他沒再追問,淡淡收回目光。
「沒什麼。」
許天佑哦了一聲,沒多問,立刻轉頭看向許柚柚。
小跑著湊到她跟前,微微彎腰。
「祖姑奶奶,您怎麼親自來了?」
許柚柚看著他。
「過來看看你。」
許天佑抬手撓了撓後腦勺,笑得輕快。
「我有什麼好看的。」
許柚柚沒接他的話。
目光從他臉上挪開,落在片場角落。
剛才被他訓斥的那個女人,正在拆威壓背帶。
看了兩秒,又收回視線,聲音平平的。
「你剛才在片場發火,是她演得不好,還是你脾氣變大了。」
許天佑瞬間卡殼。
嘴張了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另一邊,導演已經快步湊了過來。
目光掃到許清河的那一刻,眼睛瞬間亮了。
這部戲,許家是最大投資方。
許清河就是許家擺在明面上的代表人,是實打實的金主。
他立刻堆起滿臉客氣的笑,主動伸手。
「許先生,您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人接您。」
許清河微微頷首。
沒有伸手,只輕輕擺了下手,示意他不用太客氣。
旁邊的許多金雙手插兜,看著導演這副殷勤模樣。
側頭壓低聲音,跟許驚蟄嘀咕。
「聽說這導演以前,對二哥可沒這麼客氣吧。」
許驚蟄目不斜視,聲音同樣壓得很低。
「以前二哥,不姓這個許。」
許多金嘖了一聲,沒再多說。
許柚柚依舊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角落的女人身上。
春晚背對著所有人,安安靜靜解著背帶卡扣。
指尖在扣鎖上頓了一瞬,才緩緩解開。
沒人留意她。
許柚柚靜靜看著。
看著她拆掉背帶,沒有立刻轉身。
人站在原地,慢慢抬頭。
視線投向棚頂的燈架。
上空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可她的目光,卻跟著某個無形的東西輕輕移動。
像在看一隻旁人看不見的飛鳥,掠過棚頂。
幾秒後,她才低頭。
把威壓背帶慢慢卷好,整齊放在一旁的道具箱上。
許驚蟄走到許柚柚身側。
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眼角落的春晚,又轉回頭。
「祖姑奶奶,我們先過去化妝室?」
許柚柚淡淡開口。
「你們先去吧。」
許驚蟄沒有多問,點頭轉身,朝著許天佑幾人的方向走去。
許星河、許多金緊隨其後。
許四海走在後面,見許清河還陪著許柚柚沒動,便收回目光,跟著往前走。
路過許天佑身邊時,他抬手,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帶著他一起走。
導演還圍著許清河,絮絮說著片場的各項安排。
許清河微微側身,不動聲色擋住導演看向許柚柚的視線,順便打發他繼續工作。
他轉身掏出手機,快速敲了兩行字,舉到許柚柚面前:
怎麼了。
許柚柚的目光始終落在春晚身上,沒有移開。
「這個女孩,是主角嗎?」
許清河順著視線看過去。
停頓兩秒,低頭打字,再次舉起屏幕:
不太清楚。
他抬手,叫住旁邊路過的副導演。
男人三十多歲,黑框眼鏡,懷裡抱著一沓場記單。
許清河把手機屏幕轉向他,上面一行字清晰直白:
她是做什麼的。
副導演愣了一下。
很快看清場上局勢。
在圈子裡摸爬多年,最會看人眼色。
他看得出來,許清河事事以許柚柚為先。
這位女生,身份絕對不一般,招惹不起。
他立刻恭敬回話。
「她是劇組的武術指導,同時兼任武替。」
頓了頓,補了一句。
「名字叫春晚。」
許柚柚輕輕點頭。
看向副導演,語氣平靜。
「我能讓她陪我吃個飯嗎?」
副導演猝不及防,被這句話噎了一下,輕輕咳嗽兩聲。
眼神下意識在許柚柚身上來回掃動。
腦子裡飛快閃過雜亂的念頭,又立刻強行壓下去。
許清河捕捉到他轉瞬的異樣神色。
眉峰微蹙,沒有當場發作。
低頭快速敲完字,把手機舉到他眼前:
去請。我有代言,她外形適配,聊聊合作。
副導演瞬間回過神,清空雜念,連連點頭。
「好的許先生!我這就去!」
說完立刻轉身,快步朝著春晚跑去。
許柚柚靜靜站在原地看著。
副導演跑到春晚身邊,彎腰低聲說著什麼。
春晚聞聲抬頭。
順著對方手指的方向,目光直直落過來,對上許柚柚的視線。
春晚明顯僵住,愣了幾秒。
動作遲緩地點了點頭。
許柚柚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許清河。
「晚飯讓其他人自己解決。我和你,出去吃飯。」
頓了頓,補充一句。
「對了,讓小五和我們一起。」
許清河看她一眼,輕輕點頭,轉身走去化妝室方向。
——
晚飯定在湘江邊的飯店。
包廂在二樓。
窗外正對整片江水。
夜色還沒徹底沉下來。
江對岸的燈火,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鋪開。
長長一線,斷斷續續,像被拉長的虛線。
許柚柚坐主位。
許清河坐在她右手邊,許四海靠門落座。
沒多久,服務員領著春晚走進包廂。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純色毛衣。
頭髮依舊低扎馬尾,整個人比在片場鬆弛了些許。
站在門口,看著包廂里的三個人,滿臉侷促。
輕聲開口。
「你們好。」
許四海起身,語氣平淡溫和,簡單介紹。
「你好,我叫許四海,他是許清河。我們都是許天佑的弟弟。」
頓了頓,抬手示意空位。
「請坐。」
春晚輕輕點頭,在許柚柚對面的位置坐下。
圓桌寬敞,中間擺著一盤沒動過的冷盤。
她坐姿很規矩,雙手交疊放在桌沿,眼神無處安放,格外拘謹。
許柚柚等她坐穩,才緩緩開口。
「我叫許柚柚,是許天佑的家裡的長輩。今天片場,我看到,天佑對你太沒禮貌了。我替他跟你道歉。」
春晚連忙擺手,語氣慌張。
「不用不用,本來就是我的問題,是我沒做好。」
許柚柚淡淡笑了下。
「你有什麼問題。你本來就不想犯錯。」
她定定看著春晚的眼睛,停頓一拍,語氣認真。
「能告訴我,你在片場看到了什麼?」
春晚心口一怔,臉上帶著驚訝看著許柚柚,沒有回答。
許柚柚直視著她的眼,偷偷釋放出輕微蠱惑人心的能力,說,「春小姐,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這裡沒有外人,只有我們四個。」
她側頭看向身側兩人。
「他們不會往外說。」
春晚沉默一會,垂著眼。
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背上。
她輕輕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看見天佑哥在跟一個人說話。」
「但他對面的位置,是空的。」
包廂瞬間陷入死寂。
窗外的江風順著窗縫鑽進來。
吹得桌上的菜單紙頁輕輕翻動。
嘩啦一聲,又驟然安靜。
許柚柚沒有催她。
耐心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過了幾秒,她輕聲追問。
「你看到的那個位置,那個人,長什麼樣。」
春晚抬頭,眼神放空,努力回想片場的畫面。
「……她穿一身白色的衣服,長頭髮。」
「就站在燈架旁邊。我看不清她的臉。」
「但她一直安安靜靜看著天佑哥。」
「後來天佑哥走了,她還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後……慢慢散了。」
「散了?」
春晚用力點頭,聲音更輕。
「就像、像化在水裡一樣。」
「我眨了一下眼,人就徹底沒影了。」
許柚柚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她看不到你。」
「你也千萬不要讓她看見你。」
春晚徹底愣住。
沒問為什麼。
但那雙眼睛裡,滿滿都是疑惑和驚懼。
許柚柚端起茶杯,指尖輕抵杯壁,「你不用怕。」她語氣很穩,帶著安撫的力量。
「越是害怕,越容易招來這些東西。」
她停頓一下,另一隻手拿起手邊的銀湯匙輕敲一側的玻璃杯,清脆的玻璃聲似乎打破對春晚的影響。
許柚柚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一些。
「春小姐,以後,要好好裝看不見。」
春晚輕輕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好。」
她垂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杯口的熱氣,早就散盡了。
聲音更輕了:「你是第一個,主動問我的。」
包廂再次陷入漫長的沉默。
許清河、許四海全程安靜坐著,沒有出聲打擾。
許柚柚低頭抿了一口茶。
白衣,長發,是什麼?還真是鬼嗎?
還第一次聽到有人見鬼。
就像聊齋志異那樣?
一陣江風從窗外又吹過來。
拂過杯口水面,盪開一圈極淺、轉瞬即逝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