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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哄我睡

2026-07-26 00:06:30 作者: 佩小想

  湘市的夜,比京城沉很多。

  酒店在十七樓。

  朝南的窗戶,鋪開半城夜色。

  零零星星的燈火,落在深黑的天幕上。

  像隨手撒落的一把碎米,散在暗沉的布面。

  許柚柚窩在沙發里。

  穿一身淺灰薄毛衣,長發散落在肩頭。

  懷裡抱著一個軟枕。

  茶几上立著平板,屏幕亮著。

  燕舟的臉映在上面。

  他那邊光線偏暗。

  看著是坐在工作檯前。

  身後的置物架上,立著幾冊古書。

  書頁被他慢悠悠翻著,動作很輕。

  「阿舟,春晚這事,你怎麼看?」她嗓音輕輕的,帶著一點閒散的好奇,「你活了上千年,你說,世上有鬼嗎?」

  燕舟翻書的指尖頓了一下。

  隨即又輕輕翻動。

  「有。」

  

  「你真見過鬼嗎?」

  「數百年前,偶然見過一次。」他合上書頁的動作不急不緩,聲線沉靜。

  許柚柚換了個懶散的姿勢。

  下巴抵在軟枕上,聲音軟軟的。

  「你跟我說說。」

  燕舟停下動作。

  合上手裡的古書,隨手擱在桌邊。

  單手撐著下頜,隔著屏幕靜靜看著她。

  身後燈光漫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淺淺的金邊,語氣帶著幾分縱容的規勸。

  「夜深了,你該睡了。」

  「你過來,我想聽。」許柚柚尾音拖得軟軟的。

  屏幕那頭安靜了幾秒。

  燕舟的身形微微前傾,湊近鏡頭。

  良久,他壓低聲音溫柔應下。

  「好。」

  話音落下。

  平板屏幕還亮著。

  畫面里的人影,瞬間空了。

  許柚柚還沒來得及眨眼。

  身側的沙發軟墊輕輕陷下去一塊。

  一隻溫熱的手臂攬過她的肩,溫柔將她往懷中攏了半分。

  許柚柚順勢埋進他的肩窩,聲音悶悶的,裹著一點睡意。

  「阿舟,說吧,我等著聽。」

  燕舟沒有立刻開口。

  一隻手輕輕繞到她身後,虛搭在她臂側,力道很輕。

  下一秒,他彎腰。

  一手穿過她膝彎,一手托著她的後背。

  穩穩將她從沙發上抱起來。

  她比他看著更輕。

  抱起的瞬間,他動作極輕地頓了一瞬。

  緩步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將她放下。

  讓她側著身子,睡得舒服些。

  他直接坐在床邊的地毯上,脊背輕靠著床沿。

  伸手過去,穩穩握住她搭在床邊的那隻手。

  許柚柚側躺著,靜靜地望著他。

  燕舟坐在地面,肩背挺直,側臉微偏。

  燈光落在耳廓,染出一點極淡的紅。

  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許柚柚輕聲說:「地涼,上來吧。」

  燕舟語氣恪守著禮法,認真又拘謹:「我們未成婚,不宜同床。」

  許柚柚愣了愣,低低笑出聲。

  笑聲很輕,落在安靜的房間裡。

  像一顆小石子,輕輕落進淺水裡。

  「又不是第一次,從前你就每晚都陪我入睡。」停頓了一會,「阿舟,我看到了。我們的婚書還掛在你房裡。」

  燕舟沉默。

  側過頭瞥了她一眼,飛快錯開視線。

  耳廓那點淡紅,又深了幾分。


  「還未大婚。」

  他聲音壓得更低,像在低聲告誡自己。

  「不算禮成。」

  許柚柚看著他拘謹的樣子。

  低頭把臉埋進枕頭,悶聲嘟囔了一句。

  聲音被枕頭捂住,含糊不清。

  燕舟聽得一清二楚。

  耳朵依舊泛紅,嘴角卻悄悄動了動,沒說話。

  過了片刻,許柚柚從枕頭裡抬起臉。

  眼神軟軟的,帶著幾分慵懶。

  「行了,說了給我講講你見鬼的事,快說吧,哄我睡覺。」

  燕舟靜默良久。

  像是從塵封的記憶里,翻出一段久遠的舊事。

  輕輕拂去塵埃,才緩緩開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途經一座鎮子,在燕山北麓。具體名字,早已記不清。」

  「抵達的時候,天色全黑。鎮口立著一棵老槐樹,樹冠極盛,遮掉大半條路口。」

  他停下,偏頭看了眼床上的人。

  許柚柚睜著眼,安安靜靜躺著,等著下文。

  「我本無意停留,打算穿鎮繼續趕路。」

  「可槐樹下站著一個人,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素白的紙燈籠,沒有任何字跡。燈光很柔,像被霧氣罩住,只照得見腳前三尺之地。」

  「那人立在樹下,紋絲不動。像與槐樹融為一體,成了一尊石像。」

  「我坐在馬上,靜靜看了他許久,他自始至終沒動。」

  「直到他忽然彎腰,將燈籠掛在槐樹低矮的枝椏上。而後退至樹幹旁,靜靜佇立,像是在等候什麼。」

  許柚柚的眼皮慢慢發沉。

  眨眼的速度,慢了很多。

  「我沒有走,駐足觀望。不多時,耳邊傳來細碎聲響。」

  「不是腳步聲,是衣料輕擦地面的沙沙聲,極輕,從鎮子深處的巷口飄出來。」

  「一道道人影垂著頭,緩緩走出。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步調一致。」

  「每一道人影,穿過燈籠照亮的區域,便徹底消失。」

  「不是拐進巷弄,不是走遠。是憑空湮滅,像燈火驟然熄滅。」

  「第二個,第三個。接連不斷。」

  「無數人影從暗巷走出,穿過燈籠光影,盡數消散。」

  「全程無聲,不回頭,不停留。像是生來就該走這一條路,燈籠是唯一的路標。」

  「約莫半個時辰,人影盡數散盡。」

  「樹後的人緩步走出,取下燈籠提在手中,轉身往鎮外走。」

  「他帽檐壓得極低,我始終看不清他的眉眼。」

  「唯獨轉身那一刻,我瞥見他腰間掛著一枚小木牌。」

  「比巴掌略小,常年佩戴摩挲,板面光滑溫潤。」

  「牌面刻著一個字,當時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出處。」

  「次日我向鎮上百姓打聽。」

  「當地人說,那片地界從前有一口廢井,常年有人意外落井殞命。」

  「後來廢井被徹底填平,可途經之人,時常會看見路邊立著人影,久久等候。」

  燕舟說到這裡,緩緩停聲。

  側頭看向身側。

  許柚柚已經閉上了眼。

  呼吸勻淨綿長,徹底睡熟了。

  長睫垂落,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

  她的手還松松搭在他掌心,軟軟的,隨時會滑落。

  他靜靜看了她的睡顏片刻。

  指尖極輕,探了探她的鼻息。

  溫熱,平穩。

  確認人已經熟睡。

  他收回手,垂著眼靜坐。

  方才塵封的記憶,徹底清晰開來。

  當年那枚木牌上的字。


  是「樓」。

  夜色極靜,整座城市都慢了下來。

  窗外零星燈火,又滅了幾盞。

  他靠回床沿,目光落在熟睡的人身上。

  ——

  同一夜。許柚柚在燕舟的呼吸聲里睡著了。而湘江片場,燈火通明。

  春晚臨時接到了加戲通知。

  副導演在工作群發語音。

  夜間加吊威亞夜戲,留守基地的人員全部到場。

  春晚早就換了睡衣,打算休息。

  看著那條語音消息,靜坐了片刻。

  還是起身換了衣服,出門往片場走。

  夜裡的拍攝棚,比白天安靜太多。

  關停了大半燈架,光線昏暗不少。

  燈光落在布景上,拉出長長淡淡的影子。

  春晚穿好威壓背帶,站在布景邊緣等候。

  她刻意低著頭。

  不敢抬頭,不敢看向空曠的暗處,就怕看到不該看的。

  許柚柚說的話她一直記著。裝看不見,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

  「春姐,準備好了。」

  身後場務的聲音傳來。

  春晚輕輕吸氣。

  抬手攥緊威壓繩,腳尖蹬住布景邊緣。

  身子驟然騰空,懸在半空。

  繩索繃緊的輕響,在寂靜的棚里輕輕迴蕩。

  她懸在半空,慢慢調整身體重心。

  始終克制著,沒有轉頭張望。

  可餘光里,一道白色人影,驟然浮現。

  比白天更近。

  不再是遠遠立在燈架旁。

  像是往前挪了好幾步,近在咫尺。

  春晚攥著繩索的指尖,驟然收緊。

  指節瞬間泛白。

  她緊緊閉眼,強迫自己穩住呼吸。

  熬過這陣慌亂。

  就在這時,一道極輕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

  氣息極近,低得近乎虛無。

  「你看到我?」

  春晚渾身瞬間僵硬。

  猛地睜開眼。

  那道白衣人影,已經直直站在她面前。

  她整個人懸在半空,腳下無依無靠。

  女人一身白衫垂落,無風自動,衣擺輕輕晃動。

  春晚的手死死扣著威壓繩,指節繃得發緊。

  不敢出聲,不敢動彈。

  耳膜里,只剩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一下,又一下。

  沉重得像有人在腦子裡敲鼓。

  她死死咬住下唇,拼盡全力壓住喉嚨里的驚喘。

  不敢尖叫,不敢失態。

  繩索緊繃,她退無可退。

  身體卻本能地微微後縮。

  想離那道人影遠一點,再遠一點。

  細密的冷汗,瞬間爬滿額頭。

  順著太陽穴緩緩滑落,蹭進眼角。

  她抬手都不敢,任由冷汗流淌。

  白衣女人靜靜看著她。

  沒有眉眼,卻讓人清晰地感覺到,那道注視的目光。

  淺色衣擺在昏暗的光影里,緩慢浮動。

  片刻後,人影微微側頭。

  像是在仔細辨認著什麼。

  目光緩緩掃過她緊繃的臉,落在她攥緊繩索的手上。

  最後,又落回她的眼底。

  下一瞬,人影驟然後撤。

  沒有轉身,沒有移動步伐。

  像被無形的力量瞬間拉扯,退回遠處的暗處。

  春晚依舊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膝蓋在繩套里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不是外力晃動,是身體本能的發軟。

  她咬牙穩住身形,硬生生壓下所有慌亂。

  沒有喊停,沒有失態。

  下方傳來場務的聲音。

  「春姐,可以了。」

  春晚喉結輕輕滾動一下。

  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

  「……好。」

  直到安全落地。

  她抬手解開威壓背帶。

  指尖落在卡扣上,微微發顫。

  不是卡扣難開,是她的手穩不住。

  她迅速將發抖的手揣進外套口袋。

  轉身快步走向休息區。

  刻意低頭,不讓任何人看見她的失態。

  夜風從敞開的棚門灌進來,吹透後背。

  她才察覺,整件貼身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

  口袋裡的手,反覆收緊、鬆開。

  一遍又一遍,強迫自己冷靜。

  一路快步走回宿舍。

  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那片昏暗的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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