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書廢掉之後。
許天佑的變化,是一點一點慢慢顯出來的。
第二天清晨,他醒得很早。
坐在床邊,呆呆坐了許久。
垂著眼,看著自己的右手腕。
腕間只剩一道淺淺的印子。
細細的,像是被細線勒了很久,慢慢淡下去的痕跡。
他抬手摸了摸那道印。
不疼。
換好衣服,走出臥室。
客廳里已經有人了。
許柚柚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燕舟坐在她身側,安安靜靜的。
許天佑在門口頓了頓。
目光先落在許柚柚和燕舟的身上,「早!」
許柚柚抬眼看他。
「醒了。」
許天佑低低應了一聲:「嗯。」
走過去,在旁邊的椅子坐下。
靜靜坐了片刻。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身上那些纏了許久的東西,是真的沒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一個涼透的包子。
咬了一口,慢慢嚼,咽下去。
許柚柚點點頭。
也沒有多問,沒有解釋半句。
許天佑吃完包子,拍了拍手上細碎的殘渣。
站起身。
「我回劇組了。」
許星河看他一眼。
「你今天能拍?」
「能。」許天佑語氣很淡,「我已經耽誤好幾天了。」
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住。
沒有回頭。
「這幾天,謝謝你們。」
抬手推門,走了出去。
關門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尚未褪去的東西。
客廳重歸安靜。
許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許星河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輕聲開口。
「他好像……不一樣了。」
許柚柚默默放下茶杯。
窗外湘江水面泛著一層灰白的光,像一面沒擦乾淨的鏡子。
午後。
燕舟接到一通電話。
來電顯示,燕家老宅。
他起身走到窗邊接聽。
電話那頭說了很久。
他一直安靜聽著,沒有應聲。
掛斷電話後,他立在窗邊,靜靜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
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沒有立刻坐回沙發。
許柚柚看著他。
「怎麼了。」
燕舟看向她。
「家裡出了些事。」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
「族裡有內鬼,文生處理不住。」
客廳安靜幾秒。
許柚柚問:「找到了?」
「找到了。」燕舟應聲,「我回去一趟,處理完就回來接你。」
許柚柚指尖輕輕抵著杯壁,停了一瞬。
「你會不會有事?」
燕舟看著她,語氣安穩。
「不會有事的。」
許柚柚垂眸,看著杯中沉沉浮浮的茶葉。
良久,輕聲道。
「你去吧,早去早回。」
燕舟彎腰,指尖輕輕掐了掐她的臉頰。
「文生在族裡等我,處理完立刻回來,等我。」
「你小心。」許柚柚說。
燕舟點頭。
轉身走進臥室。
幾分鐘後出來,換了一身深色衣褲。
走到客廳正中,腳步微微一頓,看向沙發上的許柚柚。
許柚柚抬眼。
「怎麼了?」
燕舟輕輕搖頭。
沒說自己心底那股莫名的、壓不住的不安。
抬手輕輕一揮,身影消失在房間。
夜色慢慢沉下來。
夜深了。
許柚柚躺在床上。
閉著眼,呼吸輕而勻。
她睡得很淺。
像是心裡懸著一件事,一直在等。
不知過了多久,她驟然睜眼,直直坐起身。
窗簾拉得嚴實,房間漆黑一片。
她望向房門的方向。
安靜的酒店裡,氣息清清楚楚。
六道,是她熟悉的。
許家六兄弟,血脈相連,每一道她都認得。
還有第七道。
也是同根的血脈。
熟悉。
許柚柚披起外衣,下床。
赤著腳踩在地面,走到門口。
手輕輕搭在門把上。
隔著門板,心跳莫名快了一瞬。
又被她強行壓平。
她拉開房門。
走廊很安靜,空間被劃開了。
不遠處,立著一個人。
那張臉,她記了很多年。
許珩。
她的大哥。
身形模樣,和記憶里的他,除了老了些。
那眉眼輪廓,唇形弧度。
就連左手微微握拳的小習慣,都分毫未變。
可眼睛不一樣。
空空的,什麼情緒都沒有。
他看得見她。
可那雙眼裡,沒有半分屬於大哥的溫度。
他只是一具屍身。
許柚柚微微張嘴,發不出聲音。
她抬手,又緩緩落下。
眼眶一瞬就熱了。
水汽密密麻麻聚上來,模糊了視線。
她用力眨眼。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往前踏出一步,聲音輕輕的,帶著壓不住的沙啞。
「大哥。」
許珩抬眼。
目光落在她臉上。
漆黑的眼底,驟然閃過一線冷光。
他動了。
動作快得離譜。
快到許柚柚只來得及側身避讓。
一把刀,貼著她耳畔狠狠掠過。
她抬手,精準扣住他的手腕。
指尖觸到一片刺骨冰涼的皮膚。
她沒有用力折斷。
只是輕輕收緊力道,鎖住他,不讓他掙脫。
許珩手腕猛地一掙。
一股莫名的外力驟然接手。
力道兇悍,直接掙脫了她的禁錮。
他重新舉刀,刀鋒筆直朝下,劈向她。
許柚柚立刻抬手。
周遭的時間、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按住。
她的能力瞬間鋪開。
整個房間的流動,驟然凝滯。
許珩的刀停在半空。
腳尖尚未落地,眼神依舊直直盯著她。
嘴唇輕輕動了動。
極輕的兩個字,飄過來。
「……妹妹。」
許柚柚渾身一僵。
太輕了。
輕飄飄的,從很遠的地方漫過來。
帶著一點虛假的、不屬於冰冷屍體的溫度。
「救救我。」
她的呼吸猛地停滯一瞬。
心底那道緊繃的防線,鬆了一線。
幾乎要相信,這是真的許珩在向她求救。
聲音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熟悉到她根本沒有力氣去分辨真假。
就是這一線鬆懈。
外頭一股蠻橫的外力猛地撞進來。
硬生生撕碎她布下的禁錮。
凝滯的時間重新流動。
許珩的手,再次動了。
喉嚨里湧上一口酸澀,堵得發疼。
嗓音沉沉的,像攥著一捧細碎鋒利的瓷片。
「贏無……你真該死。」
「居然學著我大哥的口吻來騙我。」
她再次抬手。
這一次,能力收攏得更緊、更沉。
許珩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刀鋒懸在半空,紋絲不動。
房間裡的時間,再度靜止。
許柚柚靜靜看著他空洞的雙眼。
慢慢垂下手,落回身側。
「贏無。你想要我的血,填你的命。有本事,你自己來。別拿我大哥來擋。」
話音剛落。
許珩的身體驟然劇烈一震。
又一股外力從暗處撞進來。
狠狠砸在她的禁錮之力上。
硬生生撕開一道裂口。
他掙脫了。
速度比之前快出數倍。
刀鋒劃破空氣,聲響尖銳短促。
許柚柚只來得及側身偏開半寸。
刀尖擦過肩側。
皮膚瞬間被劃開一道細口。
溫熱的血,慢慢滲出來。
許珩沒有停。
像被無形的線死死牽引著。
轉身,再度朝她撲來。
刀鋒筆直對準她的心口。
臉上依舊空空蕩蕩,沒有任何神情。
許柚柚抬手想要再次控住他,突然力量中斷。
那股外力一直壓在她的能力上。
死死滯住她一瞬。
就慢了這一拍。
足夠那柄刀,深深刺入她的心口。
她下意識後撤半步,卸掉了大半力道。
可依舊擋不住血湧出來。
暗紅的血順著刀身緩緩滑落。
一滴,又一滴。
落在淺色衣襟上,暈開大片深色的花。
許珩握著刀柄,僵在原地。
眼神依舊空洞麻木。
許柚柚垂眸,看了一眼心口的刀。
又抬眼,看了看眼前這張熟悉的臉。
她看見他嘴唇微動。
卻沒有半點聲音溢出。
刀入心口的瞬間,暗處藏著一股吸力。
滴落的血,落地就消失。
被什麼東西穩穩接住,一滴不剩。
她張了張嘴。
還沒來得及出聲,喉嚨里猛地湧上濃重的腥甜。
下一瞬。
許珩的身形被暗處的力道狠狠一拽。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後撤半步。
像是被人從身後強行拖走。
房間安靜一瞬。
下一息,人影驟現。
燕舟落在她身側。
空氣里還留著強行撕裂空間的餘溫。
他回來得太快了。
目光先落在她臉上。
往下掃過心口的傷口,最後定格在衣襟大片暈開的血色上。
他臉色沒變。
眼神卻徹底沉了。
緩緩轉身,看向幾步開外的許珩。
那人依舊僵立著。
手握刀柄,刀尖還沾著她未乾的血。
燕舟抬手。
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
指尖輕輕一點,落在許珩眉心。
只是極輕的一觸。
許珩眼底最後一點虛假的微光徹底散盡。
徹徹底底,空空如也。
身體直直向後倒去。
像一棵被攔腰斬斷的樹。
無聲無息,沒有掙扎。
許柚柚的聲音很輕,輕得快要融進夜色里。
「……安息吧。」
她目光靜靜落在倒下的人身上。
看了很久很久,她才緩緩收回目光。
燕舟轉過身,蹲在她面前,將她抱入懷裡。
掌心穩穩貼上她心口的傷口。
掌心溫度很熱。
溫熱的觸感壓住湧出的血。
指縫間滲出血跡,很快又被他穩穩止住。
他垂眸看著自己沾血的掌心。
又抬眼看向她。
兩人都沒有說話。
安靜蔓延開來。
良久,許柚柚輕聲開口。
「我會沒事的。」
話落,她就陷入暈睡。
燕舟沒有說話,低著頭擦掉她衣擺上沾染的血跡,雙手顫抖著緊緊抱著她。
重新抬手,穩穩覆在她的傷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