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三十八章你醒了,正好

第三十八章你醒了,正好

2026-08-10 05:21:46 作者: 佩小想

  從燕家返程的時候,天徹底暗了。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

  光亮從黑夜裡透出來,擦著車窗滑過去。

  明明滅滅,反反覆覆。

  許家六兄弟一路安靜,沒人說話。

  車廂里很靜。

  只剩空調低低的嗡響,還有輪胎碾過路面的細碎聲響。

  許清河坐在后座。

  手裡攥著一張紅色請柬。

  邊角被他反覆捏著,壓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他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打開,指尖攥得更緊。

  車子開進許家老宅巷口,慢慢停穩。

  深秋的夜風灌進來,又干又涼,貼著皮肉掃過去。

  六個人挨個下車,依舊一言不發。

  老宅廚房的燈還亮著。

  周嬸守在灶台邊,砂鍋里冒著綿綿白氣,湯水輕輕滾著。

  她抬手攪了兩下,蓋上鍋蓋。

  聽見前院停車的動靜,手上動作頓了一瞬。

  沒有出去看。

  知道他們回來了,默默把灶火調小,溫著一鍋熱湯。

  何姨抱著一摞剛收好的乾淨衣裳,從後院走過來。

  路過廚房門口,看見守在灶台的周嬸,腳步慢了點。

  101看書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全手打無錯站

  「嬸,少爺們回來了。」

  「嗯。」周嬸淡淡應著,目光落在晃動的火光上。

  何姨沒再多說,抱著衣裳輕步上了樓。

  正房門檻上,坐著小小的許念。

  懷裡緊緊抱著小熊玩偶,眼睛一直盯著巷口。

  方才聽見車聲,她下意識站起來。

  瞥見走在最前的許星河臉色沉沉,又慢慢坐了回去。

  不鬧也不問,就安安靜靜坐在門檻上等。

  許星河穿過前院,一眼看見她。

  腳步慢下來,走到她面前蹲下。

  伸手理了理她歪掉的睡衣領口。

  「你還不睡?」

  許念仰著小臉,聲音軟軟的。

  「睡不著,爸爸你可以陪我睡嗎?」

  「念念抱著小熊先回房躺著,爸爸等會兒過去陪你。」

  許念乖乖點頭,抱著小熊轉身跑進屋裡。

  房門輕輕合上。

  許星河站起身,抬步往祠堂走。

  剩下五個人默默跟上,步調一致,朝著同一個方向。

  祠堂木門被推開,老舊木軸發出一聲細碎輕響。

  堂里長明燈常年亮著,冷白的光靜靜鋪開。

  照著一排排陳年牌位,漆面被歲月磨得發暗。

  香爐里餘燼未涼,一縷細煙悠悠往上飄,從來沒斷過。

  許星河站在門口,靜靜望了會兒牌位,才抬腳走進去。

  許天佑最先上前,取了三炷香點燃。

  對著滿堂牌位躬身三拜,穩穩插進香爐。

  接著許驚蟄、許多金、許四海依次上前,一一上香行禮。

  細煙在燈光里慢慢散開,絲絲縷縷,順著門縫飄出去。

  最後上前的是許清河。

  上完香,他從外套內袋裡,拿出一張紅色請柬,還有一本疊得整齊的紅紙婚書。

  厚厚一本紅冊,安端正正擺在供桌正中,對著牌位那處空置的位置。

  六兄弟在牌位前一字排開,齊齊跪下。

  許星河跪在最前面,沉默很久,緩緩開口。

  「咱們祖姑奶奶要結婚了,對方是她喜歡的人。」

  他頓了頓,嗓音沉穩。

  「懇請先輩們,護她順遂安穩。」

  俯身拜下,身後五人跟著垂首同拜。


  細煙裊裊升起,供桌上三樣東西靜靜躺著,無聲無息。

  安靜許久,許多金先開了口。

  跪在蒲團上,垂著頭,聲音壓得很低。

  「祖姑奶奶若是醒來,知道我們擅自替她應了婚事,會不會生氣揍我們?」

  身側的許天佑沒抬頭,輕聲回。

  「不會。」

  許多金心裡沒底。

  「真沒事?二哥,真出了岔子,你能扛得住?」

  許天佑抬眼,望向供桌上鮮紅的婚書,語氣平平。

  「婚書都已然落定,現在糾結這些,太晚了。」

  煙氣依舊直直往上飄,細細一縷,不曾停歇。

  滿室寂靜。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浮起今日燕家書房的那一幕。

  那天下午,燕家書房。

  光線順著半掩的竹簾縫隙漏進來,斜斜搭在書案邊沿。

  落在一隻早就涼透的茶盞上。

  燕舟坐在書案後頭,面前的茶冷了很久。

  沒喝,也沒讓人換掉。

  許家六個人散在書房各處,各占一方。

  許星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許天佑坐在他對面。

  許清河挨著書案側邊的矮几落座,許多金靠牆站著。

  許四海斜靠門框,許驚蟄坐得最遠。

  沒人湊在一起,卻都待在同一個狹小的房間裡。

  燕舟沒有起身,隨手放下手裡那盞涼茶,開口出聲。

  「我要和她成婚,婚禮定在後天,你們過來參加。」

  聲音不高不低,落在安靜的書房裡,像一塊石頭沉進深水裡。

  許星河愣了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他盯著燕舟的臉看。

  對方神色平靜,沒有半分玩笑模樣,像在複述一件敲定無數次的瑣事。

  「你瘋了。」許星河說。

  燕舟沒有接他的話,自顧自往下說。

  「原本今天,就打算叫文生把婚書和聘禮清單送到許家。」

  許星河皺緊眉。

  「她還沒醒,你結什麼婚。」

  燕舟沒有回答。

  燕文生從書案側邊走出來,手裡托著一方紫檀托盤。

  盤裡整整齊齊放著婚書與請柬。

  另一側管家捧著另一隻紫檀托盤,上面是厚厚一沓聘禮清單。

  燕文生輕輕把托盤擱在許清河面前的矮几上,退到一旁,安靜佇立。

  許清河垂眸看著婚書,沒有立刻翻開。

  指尖輕輕碰了碰紙面,才慢慢掀開。

  新郎:姬淵舟。

  新娘:許柚柚。

  一筆一划,全是燕舟親筆。

  筆鋒沉穩,落筆篤定,沒有半分猶豫遲疑。

  許清河緩緩合上婚書。

  心裡清清楚楚,他早就把一切都備好了。

  他掏出手機,敲出一行字,舉起屏幕。

  【你認真的?】

  坐在對面的許天佑緩緩開口。

  「你通知我們,是念著我們是許家人,還是有什麼事需要我們幫忙?」

  燕舟淡淡掃了他一眼。

  「有你們在,她會安心。」

  安靜片刻,他接著道。

  「我和她本就是百年前定下的未婚夫妻。」

  目光落向窗外,聲音輕了些。

  「她睡了三個月,能用的法子全都試過,一點起色沒有。」

  「我知道一個法子,或許能讓她醒過來。」

  「這個法子的前提,是她與我成婚。」

  許星河側頭看了眼身側的許清河。

  許清河沉默著,將婚書、請柬和聘禮清單一一收好,妥帖揣起。


  許星河望著燕舟,心底壓著沉甸甸的顧慮,緩緩開口。

  「有危險嗎?」

  「沒。」說完,燕舟轉身抬步往外走。

  書房角落,燕文生從頭到尾靜靜站著,一動未動。

  沒多久,許家兄弟也起身離開,管家也躬身退下。

  祠堂里,許星河慢慢從紛亂的回憶里抽神。

  才發覺雙膝早就跪得發麻,酸脹得厲害。

  供桌上的香又短了一截。

  細煙依舊裊裊升騰,不曾斷絕。

  他抬眼,掃過滿堂陳舊牌位,最後落在那方鮮紅婚書上。

  紅紙黑字,端端正正,安穩擺在供桌正中。

  沉寂良久,他緩緩起身。

  其餘幾人陸續站起。

  許清河最後起身,靜靜地看著供桌上那三份東西安放在燈火之下。

  堂內長明燈火寂寂,四下無聲。

  木門輕輕合上。

  香爐里的細煙細細直直往上飄,像一根永遠扯不斷的歸期線。

  歸墟深處。

  石台靜靜擺著一口棺材,棺蓋緊閉,落滿薄灰。

  四下陰冷沉沉。

  凍土上散著幾件殘破古器,銅鏡碎裂,玉琮斷折,骨針鏽得發黑。

  這裡荒了太多年,早無生息。

  寂靜里,棺內輕輕響了一聲。

  像是有人在裡面,低低叩了一下。

  短暫的停頓後,棺蓋從裡面緩緩推開。

  一隻手伸出來,骨節清雋,帶著久違的活人溫度。

  指尖扣住棺沿,輕輕一掀。

  贏無從棺中坐起。

  臉色依舊蒼白,卻再也沒有先前枯敗脫形的憔悴。

  深陷的眼窩平了,瘦削的臉頰養出一點薄色,乾裂的唇也恢復了溫潤。

  肩頭那道致命舊傷還在。

  不再流血,結著暗紅舊痂,安安靜靜癒合在了皮肉里。

  他抬手,慢慢張開指尖,又握緊。

  重複數次。

  整整三個月。

  他是靠著許柚柚的血,一點點熬回來的,一滴一滴,緩慢渡進自己快要散盡的命里。

  她的血里藏著太歲的生機。

  太歲能續命,他便能借著這一線機緣,死裡逃生。

  日復一日的滋養,把他快要斷掉的氣息,一點點接了回來。

  現在,他活過來了。

  這時,燕家,

  許柚柚依舊安安靜靜沉睡著。

  燕舟坐在床邊,一直握著她微涼的小手,久坐未動。

  他緩緩起身,走到房間角落。

  蹲下身,抬手撥開陳舊木箱的搭扣。

  木箱裡靜靜躺著兩套婚服。

  一套是他的,一套是她的。

  玄黑為底,鑲著一圈纁紅寬邊。

  暗金絲線細密遊走,繡著北地獸紋與變體夔龍紋樣。

  他指尖輕輕撫上衣料,順著袖緣紋路,一點點慢慢摩挲。

  針腳密實工整,經年未改。

  好像這麼多年的光陰,從來沒在這兩身衣裳上留下半點褪色的痕跡。

  他靜靜看了很久。

  伸手將婚服輕輕取出,在身前緩緩展開。

  寬大衣擺垂落,輕覆在青磚地面上,像鋪開一角沉沉夜色。

  垂眸望著這身嫁衣,燕舟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往日那種冰冷平直的弧度。

  是一抹極淺、極淡的笑意。

  輕得稍微重一點,就會碎裂消散。

  卻是實打實的溫柔期許。

  他小心翼翼將婚服疊好,輕輕放回木箱。

  指尖在平整的衣料上短暫停留,隨即合上箱蓋。


  起身,重新走回床邊落座。

  再次穩穩握住她的手,安靜陪著。

  房間角落,忽然飄來一道很低的聲音。

  「她活不久了。」

  音量很輕。

  像一樁藏了太久、終於忍不住攤開的實話。

  木箱旁的陰影里,太歲的聲音慢慢浮上來,像是從地底縫隙里一點點滲出來的。

  「多日不見,她這身子可越來越弱,這次又受了重傷,流了不少血,傷了不少元氣。」

  「傷勢早就痊癒了,可自身的命數,在一點點收束。」

  話音頓了一下。

  「她可沒有多少時間了。」

  燕舟的手,依舊輕輕握著許柚柚的指尖,一動不動。

  太歲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隱秘的急切。

  「燕舟,你想救她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一個法子。」

  燕舟依舊沉默,一言不發。

  太歲漸漸急躁起來。

  一縷細細顫動的觸絲,從黑影里探出來,往前伸了一小截。

  「燕舟,我這個法子,你確定不想知道?你捨得她——你捨得她就這樣——在沉睡中……」

  話卡在半截,再也說不出來。

  燕舟鬆開緊握許柚柚的手。

  抬起右手,掌心正對牆角那團濃黑的陰影。

  太歲的聲音驟然被掐斷。

  一股無形的重壓驟然落下。

  轉瞬之間,那團東西連同木盒都被平整切作兩半,木盒重重落在青磚地上。

  「啪嗒。」

  它甚至來不及發出半點最後的聲響,自己就被分成兩半。

  下一秒,地上的太歲猛地動了。

  一改往常疼痛蜷縮躲閃,這次是驟然向外彈開。

  兩半軀體各自退向兩邊,像本能躲避這股可怖力量,又急切地想要拼回原狀。

  切口處滲出暗色汁液,在青石板上慢慢洇開。

  顏色深重,似血,又不是血。

  它發不出聲音,可燕舟能清晰感知到地面傳來的震顫。

  是滔天的怒意。

  這素來凌駕萬物的異物,從來沒有被人這般剖開。

  尖銳細密的戾氣順著地磚傳上來,貼著腳底,像金屬輕輕刮擦。

  燕舟收回右手,穩穩握住許柚柚微涼的手指。

  沒有看地上的它。

  「你的法子,我不想知道。」停頓了一會,語氣冷漠。「我只知道我的法子,正好要用到你。你醒了就正好。」

  地上躁動的太歲瞬間僵住。

  兩半軀體同時定格,伸出去的觸絲懸在半空,像驟然被凍住一般。

  滿身怒意還盤踞在切口之上,可怒火底下,飛快翻湧上來一層深深的恐懼。

  它隱約猜到了燕舟打算拿它做什麼。

  具體細節無從知曉,卻本能清楚,結局絕不會好受。

  兩半太歲極其緩慢地朝著彼此挪動半寸。

  想要貼合復原,又不敢貿然靠近。

  最後停在不遠不近的位置,保持著隨時可以逃竄的安全距離,僵在原地。

  燕舟沒有低頭去看。

  安穩坐在床邊,指尖微微收緊,牢牢攥著許柚柚的手。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很久。

  太歲徹底緘口,蜷在冰冷的地磚上。

  切口不斷滲出淡色液體,像一道受了重創、卻硬生生忍著不敢哀嚎的傷口。

  窗外夜色徹底沉落。

  淡薄的暗光裹住他沉靜的側影,自始至終,一動不動。

  一室靜謐。

  只剩許柚柚綿長、安穩、輕輕淺淺的呼吸聲。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