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
一行人沿著山道往上走。
燕文生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許家六兄弟。
山道殘著前些天的積雪。
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脆響,一步一聲細碎響動。
山脊的風直直灌下來,裹著細小雪粒,砸在臉上,又干又冷。
前方岩壁灰白,底下藏著一處洞口。
洞口不大,岩邊結著薄薄冰凌,灰暗天光里,泛著一層冷冷的光。
風從洞裡往外涌,帶著一縷淡淡的甜腥氣。
許多金停在洞口,望著洞深處幽幽透出來的藍光,腳步頓住。
「……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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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文生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是燕家的族地。」
許多金咽了口唾沫,沒敢再接話。
身後的許驚蟄推了推眼鏡,聲音輕輕的。
「那也改不了是墓的事實。」
燕文生沒有爭辯。
走到洞口角落,蹲下身,從岩縫裡小心翼翼摘出幾朵小花。
花瓣雪白,邊沿透著極淡的淺藍,毛茸茸的,像小兔子耳朵。
花根還帶著濕潤的新土。
他把花遞給最前頭的許四海。
「別在胸前衣襟,貼著皮膚。洞裡氣場不對,這個能壓濁氣。」
許四海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雪兔子。
花瓣涼絲絲的,質地薄而韌,邊緣的細絨毛在藍光里閃著細碎微光。
他不多問,抬手別在衣襟扣眼上,抬步走進洞裡。
許星河、許清河緊隨其後,各自別好花朵。
許天佑接過花,垂眸掃了一眼。
花瓣絨毛細細一層,像帶著活氣,貼上布料時輕輕卷了卷。
他神色平淡,隨手別穩。
許多金捏著花看了好半天,才慢慢別在胸前。
許驚蟄走在最後,手裡攥著筆記本,邊走邊低頭記錄。
隨手把雪兔子別在外套扣子上,位置端正,動作隨意。
身後一眾燕家人默默跟著。
人人胸前都別著一朵雪白小花。
藍白菌光里,點點細碎微光順著狹長甬道,一路往前挪。
洞口狹窄,只容兩人前後通行。
腳下鋪滿細碎碎石,每一步踩上去,都是咯吱的輕響。
兩側石壁爬滿成片發光菌體。
一路蜿蜒延伸,鋪出一條幽幽發亮的長路。
往裡走了一段,甬道忽然開闊。
頭頂層高驟然拉高,敞亮大片空間。
菌體光線也變了,從青白轉為柔和的藍白,像月光沉沉落滿岩壁。
下一秒,整座墓室,完整鋪現在眾人眼前。
許多金伸手死死攥住許天佑的胳膊,壓著極低的聲音。
「這地太恐怖了。」
許天佑胳膊被攥得發疼,卻沒甩開。
「瞧你熊樣。」
許驚蟄跟在兩人身後,低頭看著本子,沒看路。
腳尖剛好踩在許多金的腳跟上。
許多金身子一歪,往前踉蹌半步,腳下碎石嘩啦亂響。
他猝不及防嗷地叫了一聲。
聲響撞在空曠墓室四壁,來回迴蕩。
暗處驟然驚起大片蝙蝠,黑壓壓一片撲棱著翅膀飛出來。
繞著眾人頭頂盤旋幾圈,才漸漸散去。
許天佑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往後退,下意識和許多金抱在一起。
旁人沒被蝙蝠嚇到,反倒被他倆的慌亂驚了一跳。
許驚蟄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鏡,合上筆記本:「動靜就你們最吵。」
蝙蝠飛散過後,甬道慢慢靜下來。
前頭的燕文生頭也沒回。
「小心腳下。」繼續往前走。
許家兄弟跟在後面,走了一陣,腳下碎石漸漸變少。
岩壁上浮著的菌光,從青白一點點轉成藍白色。
甬道忽然敞開來,頭頂一下子拉高。
許家幾人走出狹長通道,那片墓室就鋪在眼前,安安靜靜,完整地攤開。
墓室穹頂極高,望不到盡頭。
許清河靜靜看著眼前的墓室。
目光緩緩移動,從一具棺槨,挪到下一具。
順著鏽黑的鐵鏈,一點點掃過去。
數千副棺槨從頂上垂吊而下,層層疊疊。
像一片倒懸在虛空里的死寂森林。
吊棺的鐵鏈早已鏽透發黑,覆著厚厚的灰白霜垢。
棺身裹滿絮狀灰白舊塵,靜靜懸在半空。
無聲無息,像無數雙沉眠千年的眼。
可棺槨之下,卻是全然相反的景致。
大片紅綢從穹頂垂落。
纏在鏽黑鐵鏈上,順著甬道兩側鋪展蔓延。
懸棺錯落的空隙間,紅布縱橫交錯,層層垂掛。
像在這片沉寂千年的墓地里,燃著一場永不熄滅的紅火。
千年舊棺,嶄新紅綢。
隔了數代光陰,一舊一新,靜靜共處一室。
墓室正中央,懸棺最密集的地方,立著一方平整石壇。
石壇不高,石面打磨得光滑乾淨。
石壇後方,三層木架整齊懸掛著青銅編鐘。
一共六十五件,大小錯落排布。
最大的一人高,最小的不過拳頭大小。
銅身覆著厚重青綠鏽跡,歲月感沉沉壓在上面。
可器身密密麻麻的古紋,依舊清晰利落,分毫未磨。
許驚蟄的目光,久久落在編鐘上。
他從前只在古籍文字里,見過天子編鐘的記載。
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實物。
六十五件銅器整齊懸掛,層層錯落。
燕家遠不止普通一族家主那麼簡單。
不遠處石壇上空,懸浮著一團小小的光團。
一明一暗,緩緩浮動,像藏著一縷微弱的呼吸。
燕舟坐在石壇邊沿。
許柚柚安穩靠在他懷裡。
她身著玄黑曲裾深衣,和燕舟身上的玄衣纁裳,是成套的婚服。
雙眼輕閉,呼吸淺淺勻勻,安穩得不像話。
燕舟一手環著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穩穩擱在自己膝頭。
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目光低垂,誰也不看。
一行人靜靜望著眼前一幕。
頭頂是懸垂千年的古棺,腳下是嶄新鋪展的紅綢。
石壇之上,有人靜靜抱著沉睡的人。
許多金沉默了很久,嗓音壓得很低,帶著說不清的複雜。
「……這到底是辦喜事,還是辦喪事?」
空曠墓室里,無人應答。
許星河看著四周的懸棺之間垂滿紅綢,石壇上安坐著人影,古老編鐘。
他心裡清清楚楚:他們是真的要在這裡辦一場婚禮。
同一時刻,許家老宅,前院。
周嬸立在院子中央,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紅紙冊子。
是燕家送來的聘禮單。
紅紙封皮,邊角印著暗金雲紋。
頁內一筆一畫,工整記著每一樣聘禮。
她翻一頁,抬眼掃過滿院的朱紅木箱。
再低頭細細核對。
燕家老管家站在身側,手裡拿著同款冊子。
每念出一樣,便在紙上輕輕划去一樣。
「金玉如意一對——對。」
「雲錦四匹——對。」
「赤金鳳冠一頂——對。」
「白玉鐲一雙——對。」
院子早已擺不下。
木箱層層疊疊,一路從院內鋪到巷口。
箱角繫著鮮紅綢帶,風一吹,輕輕翻飛搖曳。
十幾隻朱紅漆木箱整齊排開,格外惹眼。
路過的鄰居紛紛放慢腳步。
巷口站著幾個年長婦人,悄悄探頭張望,壓低聲音議論。
「誰家這是辦大喜事?」
「聽說是許家的喜事。」
「許家哪個孩子成婚?」
沒人說得清緣由,卻沒人捨得走。
巷口還有兩個中年人,一個扶著車,一個叉著腰。
目光落在滿巷紅綢木箱上,靜靜看著這場熱鬧。
正房門口,許成然低頭看著手機。
廊下,許竹泉靠著木柱,手裡端著一杯茶,未曾入口。
目光落在滿院聘禮上,淡淡開口。
「燕家這是把家底都搬來了?」
柳溪婷坐在廊下椅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慢悠悠嗑著。
「祖姑奶奶的婚事,本就不該馬虎。」
廚房煙火溫軟。
李靜和何姨守在灶台邊,忙著準備各式喜點茶食。
廊下,許學信和陳然指揮著下人,把核對完畢的聘禮,逐一抬進庫房收好。
李叔攥著抹布從後院走出,瞥見滿院人影、滿巷紅妝。
腳步微微一頓,隨即照常往前走。
東廂房門檻上,許念抱著小熊玩偶乖乖坐著。
歪著腦袋,靜靜看著院子裡滿眼的紅色。
蘇慎南靠在門框邊,陪在她身側。
許念看了一會兒,站起身。
走到一隻敞開的木箱前,踮起腳尖往裡望。
箱裡擺著成套精緻的足金頭飾,熠熠生輝。
她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又飛快收了回來。
蘇慎南低頭看著那些首飾。
「好看。」
許念乖乖點頭。
「祖姑奶奶戴,會更好看。」
院裡,周嬸合上聘禮冊,對著燕家管家微微頷首。
「都對上了。」
管家收好冊子,拱手行禮,轉身離開。
滿院都是飄動的紅綢。
周嬸靜靜站了片刻,將聘禮單仔細收好,轉身走到許成然面前遞給了他。
許成然立在門口收起了手機,輕輕點了下頭,轉身入了屋。
巷口日光清亮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