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里的光線,悄悄暗了幾分。
藍白色的冷光慢慢沉下去。
像潮水退盡,只在岩壁上薄薄留了一層底色。
頭頂數千副懸棺,依舊靜靜垂掛著,沉默無聲。
穹頂落下來的紅綢,無風微動,輕輕晃著細碎的光影。
石壇上方那團光,徹底亮穩了。
不再一明一暗地跳動,安安穩穩懸在半空。
下一秒,編鐘響了。
六十五件青銅古鐘,最先響起的是最外層那口一人高的大鐘。
一聲沉厚的鳴響,貼著岩壁,緩緩滾過整座山腹墓室。
緊接著,頂層小鍾應聲而起。
聲響輕、脆,像一顆石子輕輕落進深潭。
一聲接一聲。
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
六十五件編鐘依次叩響。
高低音層層交錯,疊繞在一起。
綿長的鐘聲在空曠墓室里來回迴蕩,久久不散。
每一聲的間隔都算得剛剛好。
不急,不促,沒有半分紊亂中斷。
許家六兄弟立在西側。
燕家族人站在東首。
兩撥人隔著中央石壇遙遙相對。
腳下滿地紅綢,鋪得平整安靜。
石壇上方的光團緩緩下沉。
停在許柚柚頭頂半尺的位置,像被鐘聲喚醒的一盞孤燈。
柔光落下來。
拂過她低垂的睫毛,掃過她的側臉,落在一身玄黑曲裾上。
衣料上暗金獸紋微微一亮,轉瞬又沉沉隱了下去。
燕舟低頭看了她一眼。
伸手穩穩將她抱起,讓她整個人靠在自己肩窩裡。
一手托著她的後背,一手環住她的腰。
抬步走下石壇,站在紅綢鋪就的空地前。
對面的燕家族人早已站定。
一身深色禮服,衣襟別著乾枯的小花。
全員安靜,無人低語,無人亂動。
待最後一縷鐘聲落盡,整座墓室徹底沉寂。
燕舟抱著她,跪著面朝漫天懸棺。
嘴角輕輕動了動,輕聲開口。
「我,姬淵舟,今日與許氏女柚柚結為夫婦。」
聲音不高,落在死寂的墓室里,清晰分明。
說完,他側過頭,湊近她耳畔,聲音壓得更輕。
「我們成婚了。」
石壇上方的光團,又亮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遠遠落在石壇前相擁跪著的兩人身上。
許星河看得清楚。
許柚柚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燕舟垂眸,從袖中抽出一柄薄玉刀。
動作乾脆利落。
刀尖輕輕劃開左手掌心,暗紅的血慢慢湧出來,順著掌紋往下淌。
他指節微微收緊。
俯身,將掌心鮮血,輕輕抹在許柚柚眉心。
血落下去的瞬間。
許柚柚身子猛地一抽。
眉心驟然發燙,眉頭死死蹙緊。
整個人在他懷裡瞬間繃緊。
胸腔里擠出一聲極細極悶的嗚咽。
她的身體,在本能排斥他的血。
燕舟沒有停。
掌心還在緩緩滲血,另一隻手取出那兩半太歲。
指尖碾開,一點點覆進她眉心的血痕里。
太歲觸到皮膚的一瞬,那股灼燙的熱度驟然褪去。
鮮血還在順著眉心往身體裡滲。
他的血進一寸,太歲的力量便跟著補一寸。
許柚柚整個人輕輕發顫。
眉頭始終蹙著,唇線抿得極緊。
血滲進去,她便輕輕抽搐一下。
太歲壓住灼痛,她才緩緩鬆緩一絲。
燕舟按在她眉心的手指,指節繃得泛白。
托著她後背的掌心,穩穩貼著她衣料上紋路蔓延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百餘年前。
第一次餵她血的時候。
她發了整整三天高熱,蜷在他懷裡,咬著唇一聲不吭。
額頭燙得像火炭。
那時候他用盡全力,才壓住她體內翻湧的血氣。
如今早已不用那般兇險。
可每一次鮮血入體,她依舊會疼。
石壇上方的光團輕輕晃動。
緩緩下沉,從她頭頂落至胸口位置,靜靜懸停。
原本的藍白菌光,盡數轉為暗金。
金光從她心口慢慢漾開,順著玄黑衣料,一層一層往外鋪展。
暗金色紋路順著肩頭、手腕,一路往指尖蔓延。
蔓延的速度越來越快。
直到左腕位置,紋路驟然一頓。
明暗閃爍兩下,開始往回縮滯。
燕舟立刻將還在滲血的掌心,按上她的左腕。
鮮血滲入的瞬間,太歲力量緊隨而上。
滯住的紋路再次流動起來。
順著指節,一路蔓延到指尖末端。
許柚柚身子又是輕輕一顫。
唇間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燕舟的手穩穩沒松。
下頜繃緊一瞬,又緩緩鬆開。
額角浮出一層薄薄的細汗。
暗金紋路每往前一寸,他的呼吸便沉一分。
紋路快,他便屏息。
紋路滯,他便鬆氣。
目光自始至終,牢牢鎖在她眉心那道漸漸變淡的血痕上。
頭頂數千副懸棺,忽然齊齊輕輕一晃。
無數鐵鏈在岩壁上輕微摩擦,整片墓室響起細碎低啞的沙沙聲。
懸棺輕輕晃動的那一下,許清河收回望向石壇的視線。
抬眼掃過頭頂鐵鏈垂著的成片棺木,目光又落回燕舟身上。
他眼底卻暗了一瞬。
燕家族人中,有人下意識一動。
燕舟沒有回頭,沒有出聲。
只微微側了側下頜。
那道異動,瞬間止住。
他收回玉刀,妥帖放回袖中。
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刀口已經開始癒合,不再滲血,只餘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他重新穩穩抱緊懷裡的人。
她的身子,比方才沉了些許。
眉心血痕一點點淡去,衣料下遊走的暗金紋路,緩緩隱入皮肉。
太歲的力量,在她身體深處層層收攏、落穩。
燕舟抱著她,靜靜跪在漫天懸棺之下。
墓室徹底靜下來。
編鐘無聲,懸棺不顫。
岩壁的菌光,慢慢恢復成最初清冷的藍白色。
許久之後。
許柚柚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燕舟垂眸凝望著她。
她的眼睫,又顫了顫。
下一瞬,雙眼緩緩睜開。
澄澈的瞳仁里,映著岩壁的藍光,映著頭頂懸棺的暗影,映著漫天垂落的紅綢。
她輕輕眨了眨眼,渙散的視線慢慢聚攏,最後穩穩落在燕舟臉上。
眉心還留著一點淺紅痕跡,唇色依舊泛白。
身體還帶著細微未消的輕顫。
她的目光很慢,一寸一寸,描摹過他的眉骨、眼瞼、繃緊又鬆開的下頜線。
燕舟抱她的手臂,始終穩穩未松。
沉寂良久。
許柚柚的唇輕輕動了動。
聲音輕得像一縷氣。
「……阿舟。」
話音落,她微微偏頭,靠回他的肩窩,閉上眼,呼吸一點點變得平穩勻長。
燕舟低頭,在她蓬鬆的發頂,落了一個極輕極淺的吻。
聲音溫柔又安穩,輕輕落在她耳畔。
「醒了就好。剩下的我來。」
沉寂的墓室里,編鐘再響一聲。
悠長,沉緩。
像是從地底最深的地方緩緩升起,又像是從歲月盡頭遙遙傳來。
僅此一聲,而後萬籟俱寂。
大婚禮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