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老宅,臥房。
午後的陽光透過木格窗,落進屋裡。
一塊塊暖光格子,平鋪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
窗台擺著一盆水仙,葉片翠綠挺拔,花苞靜靜含著,還沒綻放。
屋子裡很靜。
四下沒有別的聲響,只有銀針穿過綢緞時,那一縷極輕、極細的嗤響。
許柚柚坐在窗邊的矮榻上。腳邊的大木匣子裡整齊疊好一件男式大紅婚服。
身前還攤著一件女式大紅婚服,堪堪完工大半。
領口、袖口都繡滿了細密金線,層層疊疊織出鳳紋雲圖。
鳳頭昂得端正,尾羽層層舒展。
每一根羽絲,都用深淺不一的金線細細勾描,落在陽光里,泛著細碎溫柔的光澤。
唯獨衫裙下擺,空出規整一小塊留白。
是老師傅顧師傅特意留出來,專門等她親手落針。
婚服旁,疊著一床大紅百子被。
整面被身鋪滿金線繡的百子圖。
整整一百個孩童,模樣、神態、動作無一重複。
有人放風箏,有人騎竹馬,有人捂著耳朵點爆竹,有人蹲在巷邊逗蛐蛐。
針腳極密,耗時極久。
顧家匠人連著趕工兩個月,才堪堪織出這樣圓滿的模樣。
許柚柚指尖輕輕撫過未完成的雲紋。
拿起針線盒裡早已穿好金線的銀針。
對準綢緞空白處,慢慢落針。
第一針微微偏了些位置。
她不急,輕輕抽出線,重新調整角度。
一針一線,穿引纏繞。
慢慢找回來往日的手感。
銀針在紅綢上起落翻飛,細碎的金色紋路,一點點在她指尖蔓延鋪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從前表姐出嫁,舅母也是這樣,親手給婚服留了一小塊位置,自己繡完收尾。
那時候她年紀小,蹲在旁邊看不懂。
明明整件婚服都由繡娘做得完美無缺,何必最後非要自己動手。
她跑去問外祖母。
外祖母笑了許久,才慢慢跟她說。
兒女婚嫁的喜服,家裡長輩親手繡上一筆。
是最踏實、最真誠的祝願,盼新人歲歲圓滿,百年相守。
舅母自知女紅普通,不敢多繡,只敢留小小一塊,藏一份心意。
她那時候依偎在外祖母懷裡,仰著小臉追問:
那以後我出嫁,阿娘也會給我繡嗎?
外祖母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尖:
不一定哦,你阿娘手藝比你舅母還差。往後,多半要靠你自己學,自己繡。
她那時候還不服氣,小聲嘟囔。
那我自己學,我自己繡。
後來世事輾轉,她沉沉睡去許多年。
等她醒來,年少期許的那身婚服,從來沒人替她準備過。
許柚柚輕輕垂眸,看著指尖穿梭的金線。
一針一線,穩穩落下。
她唇角輕輕揚起一點弧度,低聲輕喃。
「希望靈驗。」
陽光慢慢移動位置。
從窗格,挪到窗台,又順著磚縫一點點往下沉。
衫裙下擺的空白,被細密的金線雲紋,一點點填滿、補全。
臥房外,長長迴廊。
最深處的書房門虛掩著,漏出一絲溫熱的茶氣。
書房不大,靠牆立著老舊的木書架,書頁大多泛黃卷邊,堆滿經年沉澱的煙火氣。
正中木茶桌上擺著整套茶具,茶壺燜著熱茶,壺口悠悠吐出一縷細白煙。
燕舟坐在茶桌邊,一身深藍色襯衫,袖口挽至腕間。
神色清淡安穩,周身沉靜無波。
燕升坐在他對面,隔著整張茶桌。
雙手端起剛沏好的熱茶,往前遞了遞,眼底帶著幾分久違的笑意。
「爺爺,這是家裡茶園新炒的茶。您試試合不合口。」
燕舟抬手接過茶杯,低頭淺淺抿了一口,
「還行。」
隨後放下手中的茶,語氣平淡,一語戳破。
「說吧,你又惹什麼事了?」
燕升低笑一聲,懶懶靠回椅背。
「冤枉啊,這次還真沒惹事。就是回來後就聽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就想和您說說。」
「這事,和許家有關。」
燕舟聞言,再度端起茶杯,從容飲茶。
燕升眼裡笑意更濃。
「不愧是我爺爺,就是聰明。」
他收起散漫,放下翹起的腿,微微前傾身子,語氣正經下來。
「凌家,有人想當許夫人。」
燕舟還沒說話,書房木門就被輕輕推開。老舊門軸依舊發出一聲細微輕響。
許驚蟄走了進來。
一身淺灰色薄外套,手裡端著一碟精緻點心。
燕升目光立刻轉過去,唇角彎起,眼裡帶著幾分看好戲的興味。
呦!緋聞正主來了。
許驚蟄捕捉到他異樣的神色,腳步微頓,眉頭輕輕蹙起。
「升哥,怎麼?你這個表情看著我,瘮得慌。」
燕舟垂眸,手指沿著茶杯時不時點了點。
看來這事,和小三有關係。
燕升端起茶杯,慢悠悠飲了一口,輕輕放下。
「驚蟄,你認識凌雪嗎?」
許驚蟄拉過椅子坐下,將點心放在桌面,抬手推了推眼鏡。
「認識。」
「那你們關係怎麼樣?」
「不熟。就是點頭之交。」
燕升笑出聲,看了一眼燕舟,又把目光回到許驚蟄臉上,隨後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她看上你這事,你知道不?」
許驚蟄眉峰再蹙,語氣帶著幾分淡淡的不耐。
「那又怎樣,我又不喜歡她。」
燕舟指尖一動,拿起空茶杯,緩緩斟滿熱茶,推到許驚蟄面前。
側頭淡淡看了他一眼。
「是那天來家裡那個女的?」
許驚蟄點頭,伸手接過茶杯。
「都找上門了?」燕升瞪大著眼睛說。
許驚蟄冷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前幾天來過,被我說了幾句,趕回去了。這個女人腦子有病,聽不懂人話。」
燕升看著他那神情,忽然忍不住低笑出聲。
抬手輕拍膝蓋,整個人往後一仰,笑得肩膀微顫。
「行,你這話,我徹底放心了。」
許驚蟄淡淡瞥他一眼,伸手拿起一塊點心。
順手將整碟點心往燕舟面前推了推。
燕舟抬手拿起一塊,低頭慢慢咬了一口。
書房瞬間安靜下來,只剩茶壺緩緩冒著熱氣。
片刻後,燕升斂去所有笑意,神色認真下來。
「許老三。」
許驚蟄吃東西的動作微微一頓。
「你最近注意一下凌雪。」
燕升語氣沉了幾分。
「她在外面放話,只要能進許家,什麼都願意做。」
「她不會善罷甘休的。」
「最近少去偏僻地方,尤其她可能出現的場合。」
許驚蟄抬眼,鏡片後的目光微微沉下。
「你的意思是,她會做什麼出格的事?」
「不好說。」燕升放下茶杯。
「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許驚蟄靜靜看他幾秒,緩緩開口。
「升哥,你知道的,不止這些吧。」
燕升挑眉看他。
「你想知道全部?」
「你說。」
燕升靠回椅背,將昨夜琥珀夜店子母包廂里的所有閒話,逐一道出。
姚芯兒的嘲弄,陶燕的挖苦,楊霏婷的鄙夷。
費媛媛那句只要有許家那位在,你也不可能進門。
還有凌雪當眾執拗的那句,許家都能接受普通人當媳婦,我為什麼配不上。
一字一句,清晰說完。
書房徹底沉寂。
許驚蟄放下手裡的點心,指尖輕輕抵在膝蓋上,靜默良久。
腦海里翻出過往零碎畫面。
第一次見凌雪,是在校園社團活動。
她主動上前,笑著喚他,許驚蟄。
他只當是普通同學搭話,禮貌點頭。
後來她頻頻主動靠近,次次被他婉拒。
他出國,她緊跟著追出國。
硬生生擠進他平靜的生活里。
談不上恨,只剩無盡厭煩。
像一隻甩不開、趕不走的飛蟲,日日糾纏。
燕舟緩緩抬眼,看向燕升。
「凌家。什麼底細?」
聲音不高,帶著淡淡的壓迫感。
燕升如實細說。
暴發戶起家,根基淺薄。
世代靠著送女兒攀附權貴、鑽營人脈立足,家風不正,手段狹隘。
燕舟聽完,不置一詞,再度端杯飲茶。
許驚蟄抬眼看向燕升,語氣平靜。
「升哥,你幫我個忙。」
燕升挑眉。
「她要是真設局,我想讓她自己踩進去。」
燕升眼裡瞬間亮起興致。
「說說你的想法。」
許驚蟄條理清晰,緩緩道來。
……
半個小時後,
燕升抬眼看向許驚蟄,伸出手。
「成交。」
許驚蟄抬手,輕輕與他交握,隨即鬆開。
兩人話音剛落,燕舟淡淡開口,只有兩個字。
「分寸。」
簡短兩字,兩人盡數聽懂。
許驚蟄推了推眼鏡。
「知道。」
燕升也斂了所有玩味,正色應聲。
「爺爺放心。」
燕舟緩緩起身。
走到門口時,腳步微頓,回頭看向許驚蟄。
「別讓你祖姑奶奶操心。」
「知道。」
燕舟推門,緩步離開書房。
正房臥房。
許柚柚依舊低頭繡著婚服。
聽見遠處輕微的腳步聲,頭也沒抬。
「談完?是惹什麼事了?」
「都是小事。」
說著,燕舟走到她身後,微微俯身,長臂環住她的肩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肩窩。
垂眸看著她指尖翻飛的金線銀針。
「還在繡?」
許柚柚手上動作未停,銀針穿綢,走線平穩。
「快好了。」
燕舟靜靜抱著她,溫熱的呼吸落在她耳側,輕輕淺淺。
安靜看了片刻,緩緩開口。
「凌家有人想進許家。」
許柚柚的銀針驟然一頓。
她微微偏頭,側臉幾乎貼上他的額頭。
「誰?」
「凌雪。之前來家裡追小三的那個姑娘。」
許柚柚沉默片刻,繼續落針走線。
「凌家,什麼來頭?」
燕舟將凌家底細簡單複述一遍。
暴發戶投機起家,靠女兒攀附人脈,家風渾濁。
許柚柚指尖不停,金色雲紋依舊在綢緞上緩緩蔓延。
語氣清淡吐出四個字。
「上不了台面。」
燕舟輕輕點頭。
「放心,孩子自個處理。」
許柚柚收完最後一針,拿起小剪刀,輕輕剪斷金線。
抬手將整件婚服舉到陽光下,細細打量針腳。
燕舟依舊環著她。
她微微偏頭,額頭輕輕蹭過他的下巴。
「讓周嬸多做些他們愛吃的。」
燕舟低頭,薄唇輕輕在她額角碰了一下,輕得像風。
「好。」
許柚柚將完工的大紅婚服,平整疊放在一旁的百子被上。
指尖輕輕拂過被面上金線繡出的孩童眉眼,溫柔安靜。
「凌家的事,讓小升看著辦。」
「別讓小三吃虧就好。」
燕舟看著她溫柔的側臉,唇角微揚。
「好。」
晚飯的時候,飯桌上就許柚柚,燕舟,燕升三人。
許家八仙桌上擺著幾樣家常菜。
都是周嬸的手藝,不花哨,不鋪張,每一口都是踏踏實實的家常味道。
桌子正中間放著一鍋雞湯,湯麵浮著一層細碎的金黃油花,縷縷熱氣慢悠悠往上飄。
燕升坐在桌邊,捧著一碗白米飯。
筷子動得很快,吃得急,卻半點不難看。
一口接著一口,踏踏實實往嘴裡送,像是在國外許久沒吃過一頓正經家常飯。
許柚柚坐在他對面。
面前放著一盤切好的鮮果。
她捏著一塊蘋果,小口小口慢慢咬著,安安靜靜看著燕升扒飯。
下午和燕舟吃了燉蛋,到現在她還不餓。
燕舟坐在許柚柚身側,手邊放著一杯熱茶。
他沒怎麼動筷,偶爾抬手夾一筷子菜,慢慢咀嚼,姿態鬆弛安穩。
許柚柚咽下嘴裡的蘋果,輕聲開口。
「小升,你多久沒吃了?」
燕升嘴裡還塞著飯,說話有些含糊。
「這不是咱們家的飯好吃,所以才吃這麼多。」
何姨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碗滾燙的雞湯,輕輕放在燕伸手邊。
湯水冒著騰騰熱氣。
「要不要再給你添一碗?」
燕升連忙擺手,把嘴裡的飯咽乾淨。
「不用不用。」
他低頭看了眼手邊的雞湯,又補了一句。
「這碗喝完就夠了。」
許柚柚看著他,唇角輕輕動了動。
沒再多問,重新拿起一塊蘋果,慢慢咬著。
燕舟端著茶杯,淡淡掃了燕升一眼。
「國外吃得不好?」
燕升端起湯碗喝了一口,隨手放下。
「也不是不好。」
「就是不對味。」
燕舟輕輕點頭,不再追問。
飯廳里安安靜靜的。
只剩筷子輕碰碗碟的輕響,還有喝湯時細碎的聲響。
窗外的日光透過木格窗落進來,鋪在桌面上,把一桌子家常菜烘得暖融融的。
燕升快速扒完碗裡的米飯,端起雞湯仰頭喝了大半碗。
放下碗的瞬間,長長舒了一口氣。
「還是家裡好。」
天知道,他回來後就一直在外面浪,沒怎么正經吃飯。
許柚柚抬眼看他。
沒接話,眼底的神色,卻比剛才柔和鬆弛了不少。
燕舟放下手裡的茶杯,開口問道。
「這次回來,待多久?」
燕升稍作思索。
「待一陣吧。國外那邊沒什麼事了。」
燕舟點頭。
許柚柚吃完最後一塊蘋果,拿起桌上的濕巾,慢慢擦乾淨手。
她起身,走到燕升身側,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頂,像哄一個歸家的小孩。
「待著吧。」
「家裡不缺你一雙筷子。」
燕升抬頭看向她,唇角彎起淺淺笑意,沒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許柚柚轉身往外走,燕舟跟著一同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