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許家老宅,正房臥室。
屋裡沒有點燈。
月光透過窗紙滲進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淺白。
許柚柚側躺著,呼吸一點點沉穩。
搭在燕舟手背上的手指,慢慢鬆了力氣。
窗外老槐樹的枝丫被風輕輕吹動。
樹影映在窗紙上,慢悠悠晃著,一下,又一下。
燕舟靜靜躺著,沒動。
她還握著他的手,指節貼著指節,安安穩穩。
等許柚柚的呼吸徹底勻長。
眼前的光景,忽然變了。
她睜開眼,人站在一條完全陌生的巷子中央。
青石板路面濕乎乎的。
兩側高牆聳立,牆頭垂著大片枯黃藤蔓。
沒有風,藤蔓的尖梢卻兀自輕輕晃動。
巷子極深,一眼望不到盡頭。
只有遠遠的巷尾,門縫裡漏出一點昏黃的微光。
她低頭看向自己。
身上還是睡前穿的月白睡裙,赤著雙腳。
腳下的青石板,透著刺骨的涼。
她抬手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清晰的痛感傳來。
不是夢。
或者說,是夢,卻無比真實。
她鬆開手,掌心落下一道淺淺的指印。
身側右手邊,立著一扇老舊木門。
門楣懸著兩盞白燈籠,無風自動,輕輕搖晃。
昏光漫下來,照亮門邊一塊斑駁的老舊牌匾。
牌匾之上,孤零零刻著一個字。
樓。
她盯著那個字,靜靜佇立了很久。
樓。
是她嗎。
她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白燈籠的光落在臉上,腳下的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
巷子太靜了。
靜得只能聽見她自己淺淺的呼吸聲。
既然來了,便進去看看究竟。
她抬步走到門前,握住冰涼的銅環。
輕輕叩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響沉悶厚重,在空蕩的長巷裡來回飄蕩,繞了兩圈,慢慢消散乾淨。
沒人應聲。
下一瞬,木門自行向內敞開。
她抬腳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身後的門敞著,巷間的冷風灌進來,帶著淡淡的涼意。
屋內立著齊胸高的實木櫃檯。
鐵柵欄從台面直通屋頂,只留出巴掌大的一方小窗。
櫃檯右側的木架上,擺著幾件陳舊的老物件。
一面磨花的古銅鏡,鏡面渾濁,照不出半點人影。
一支褪色的玉簪,簪頭的雕花早已模糊不清。
還有一隻豁了口的白瓷小碗。
左側牆面懸著一塊木匾,白底黑字。
墨跡暗沉老舊,寫著一個大大的「當」字。
前廳只點了一盞油燈。
火苗封在玻璃罩里,紋絲不動,安安靜靜燃著微光。
空氣里混著舊木頭和干艾草的淡味,不濃烈,卻格外清晰。
許柚柚瞬間察覺出身體的異樣。
心底猛地一驚。
她一身的能力,被徹底壓制了。
她身形未動,指尖卻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動作極細微,卻被人盡數看在眼裡。
視線越過高高的櫃檯,落在後方端坐的年輕女人身上。
果然是樓嬿婉。
她穿一身深青色舊式衣衫,長發鬆松挽著。
懷裡抱著一團雪白的小東西。
是一隻巴掌大的小白虎,閉著眼打盹。
細細的尾巴繞著自己的身子,隨呼吸起伏,小肚子一鼓一癟。
樓嬿婉垂眸看向她,唇角淺淺彎起一點弧度。
弧度不大,分寸剛好。
「沒想到,你是今夜第一個客人。」
許柚柚抬眼看她。
「我也很意外。請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如你所見,這裡是當鋪。」
許柚柚沒有接話。
偏頭掃過柜上的古銅鏡,又看向那支褪色玉簪。
「當鋪。」她輕聲重複,「一般的當鋪,不掛白燈籠。」
樓嬿婉唇角微揚。
「一般的客人,不會赤著腳來。」
許柚柚低頭看向自己赤裸的雙腳。
青石板冰涼,她的腳趾下意識微微蜷縮。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她接著問道。
樓嬿婉抬眸望來。
「有緣,自然就會來到這裡。」
「緣?」
許柚柚淡淡重複這個字,語氣平平,聽不出情緒。
樓嬿婉抬手,撥開耳邊垂落的碎發。
指尖從耳側慢慢滑到耳垂,動作很慢,很輕。
「每個來到這裡的人,都是當鋪的有緣人。」
許柚柚定定看著她。
「你這裡,不太一樣。」
「確實不太一樣。」
樓嬿婉坦然應聲。
「人間當鋪,只要有實體物件,便能換取錢財。樓家當鋪,盡收萬物。」
「但凡人身之上的一切,我這裡都能收。」
都能收。
簡簡單單三個字,格外耐人尋味。
許柚柚唇角輕輕一彎。
「什麼都可以?」
樓嬿婉偏頭看她,沒有立刻作答。
油燈的微光在她臉上投下淺淺的暗影。
她抬手,又撥了撥鬢邊散落的碎發。
「你有想典當的嗎?」
許柚柚沒有順著她的話接,眼底帶著一絲警惕。
「你先告訴我。能力被壓制,也是當鋪的規矩?」
樓嬿婉看了她一眼。
「是。」
「為什麼?」
「因為來當東西的人,有時候會反悔。」樓嬿婉說,「反悔的人,會動手。我不喜歡動手。」
許柚柚聽明白這話的意思。
樓嬿婉口中的不喜歡動手,從不是不會動手。
只是不願而已。
「什麼都可以?」許柚柚再次追問。
樓嬿婉掌心朝上,輕輕一抬。
一本泛黃的宣紙舊冊憑空出現在她手中,書頁邊角微微捲起,滿是歲月痕跡。
她翻開空白的一頁,一支蘸滿濃墨的毛筆,隨之落在指間。
許柚柚靜靜看著冊子與毛筆,身形未動。
「你有想典當的嗎?」
許柚柚沉默了片刻。
玻璃罩里的燈苗,輕輕晃了一下。
她目光落在櫃檯上的幾件老物件上,看了許久。
典當。
誰都會有想典當的東西。
人皆有欲。
當心底的欲望,憑自己之力無法實現的時候。
一旦有人拋出可以圓夢的鉤子。
沒有人能輕易拒絕。
「有。」她坦然開口。
樓嬿婉沒有立刻落筆。
抬眸深深看了許柚柚一眼。
筆尖懸在冊子上方,一顆墨珠緩緩凝聚,遲遲未落。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要當嗎?」
許柚柚看著她。
「先說說,怎麼當。」
夜風驟然席捲而來,狠狠吹動門楣的兩盞白燈籠。
一盞燈影晃了晃,倏然熄滅。
隔了幾秒,又緩緩亮起。
像一樁積壓已久的執念,悄然了結。
又像一場隱秘的交易,就此啟幕。
——
臥室之內。
許柚柚緩緩睜開雙眼。
月光早已挪動位置,從地面移到了床腳。
在燕舟的腳邊,鋪了薄薄一層柔光。
窗台上的水仙葉子被風拂晃兩下,很快穩穩定住。
屋裡靜得極致。
靜得能聽清燕舟平穩的呼吸聲。
一下,一下,安穩得像院裡水缸的靜水,不起半點波瀾。
她唇角還凝著淺淺的笑意。
側頭看向身旁熟睡的燕舟。
他呼吸均勻安穩。
一隻手搭在她腰上,一隻手壓在枕下。
月光落滿他的側臉,眉眼安靜,眉頭舒展,沒有一絲緊繃。
原本相握的手,悄然收緊。
她側身往他懷裡靠攏,腦袋窩在他肩頭。
額頭貼著他溫熱的頸窩,清晰觸到他的體溫。
熟睡的燕舟似是感知到她的動靜。
雙眼未睜,身體本能地動作。
鬆開她的手,側身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掌心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嗓音低沉沙啞,裹著濃重的睡意。
「乖,別怕。」
許柚柚抬手環住他的腰,整個人軟軟貼緊他。
隔著薄薄的睡衣,他沉穩的心跳聲聲傳來。
一下,一下,安穩篤定。
只要有你在,我就什麼都不怕。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窗外老槐樹被晚風輕晃。
枝頭僅剩的幾片枯葉抖了抖,終究沒有落下。
燕舟的呼吸,再次慢慢沉穩。
搭在她後背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月光之下,樹影輕輕晃了一瞬。
——
同一片夜色里。
千里之外,渝市。
民警宿舍空蕩蕩的。
蘇燃坐在書桌前,手搭在鍵盤上。
電腦屏幕亮著,界面停在一封未讀郵件上。
發件人,許家公務郵箱。
標題只有短短一行字:許家分配清單-蘇燃。
他就這麼坐著,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許久,他點開附件。
一頁頁慢慢翻看。
金條、字畫、玉佩、老硯台。
每一件物件,都厚重得壓手。
除此之外,還有大量房產、臨街商鋪的權屬證明。
早前祖姑奶奶出事的時候,他偷偷回過幾次京城。
她寄居燕家、平安休養的消息,他都是從母親口中聽來的。
後來她甦醒好轉,也是練曉斐和母親轉告。
自上次兩人那場談話過後,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也慢慢試著放下心底那點偏執成見。
他心裡一直清楚。
他沒有錯,祖姑奶奶,也從來沒有錯。
只是道不同而已。
他拿起手機,點開練曉斐的對話框。
置頂位置,存著一張幾天前的照片。
許家老宅的後院,陽光和煦。
蘇慎南蹲在地上,許念站在一旁。
兩個小孩手裡各舉著一串糖葫蘆。
金元寶和銀錠子圍在許念腳邊。
一隻伸著脖子,輕輕啄她的鞋尖。
一隻歪著腦袋,盯著甜甜的糖葫蘆不肯挪眼。
暖陽溫柔,落在孩子和兩隻鵝身上,滿院暖意融融。
他對著這張照片,看了許久。
指尖敲下文字:清單收到了。
看了兩秒,盡數刪除。
又重新打字:替我謝謝祖姑奶奶。
再次刪除。
妻子曾經的話,清晰地在腦海里迴響。
「蘇燃,你心裡的對錯標尺太死、太硬了。你這樣的性格,根本不適合待在許家。」
是啊,他終究是不合適的。
可她,自始至終,都認他是許家人。
蘇燃抬手,將手機倒扣在桌面。
伸手合上電腦。
屏幕瞬間暗下,宿舍里最後一點光亮徹底褪去。
窗外路燈的微光透進來,在地面投出規整的窗格影子。
一室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