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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喜事前夕

2026-10-01 10:54:27 作者: 佩小想

  入了深秋。

  老宅老槐樹的葉子落得七七八八。

  枝頭只剩幾片頑固的枯葉,風一吹,輕輕晃兩下,死死掛著,不肯掉落。

  後院的石榴樹也徹底禿了。

  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顆乾癟的果子,果皮裂開,裡面的籽都發黑了。

  整座許家老宅,悄悄換了一番模樣。

  大門貼了嶄新的紅雙喜,廊下一根根立柱,全都纏上層層紅綢。

  從正堂,一路繞到東西兩廂,滿眼都是喜慶的紅。

  一排排紅燈籠高高掛著,白日裡看著鮮亮,入夜點亮,更是暖紅一片。

  祠堂里。

  許柚柚靜靜立在一眾先祖牌位前。

  手裡捏著三炷點燃的香。

  香頭的火苗輕輕跳了兩下,穩穩定住。

  她抬手舉香,對著牌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俯身,將香穩穩插進香爐。

  裊裊青煙緩緩升起,在牌位前輕輕繞了一圈,慢慢散開。

  許柚柚在原地靜立片刻,轉身走出祠堂。

  抬腳邁過高高的門檻,隨手帶上門,緩步往正房走去。

  正房窗邊。

  

  燕舟坐在木椅上,膝頭攤著一本冊子。

  上面記著周嬸整理的婚禮全部流程。

  他一頁頁慢慢翻,看得格外仔細。

  周嬸站在他面前,手裡捧著自己的登記冊,翻到賓客那一頁。

  「祖姑爺爺,婚禮前夕的賓客名單定了。谷家那邊來了十二個,許家這邊來人,一共四十八個。」

  燕舟輕輕點頭。

  抬手在冊子上輕輕畫了一筆。

  「家裡置辦的酒席,你們多上心核對。人手不夠,就找文生幫忙。」

  「好。」

  周嬸認真記下,輕步退了出去。

  燕舟合上冊子,側頭望向門口。

  許柚柚剛好走進來,順勢在他身旁落座。

  「都核對完了?」

  「差不多了。」

  燕舟唇角微揚,抬手替她別好鬢邊散落的碎發。

  許柚柚輕輕笑了聲。

  「阿舟,想吃烤肉。」

  他伸手牽住她的手,低頭溫柔輕吻她的手背。

  「走吧。」

  話音落下,兩人的身影瞬間離開正房。

  院子裡。

  周嬸捧著冊子站著,抬頭望了眼廊下嶄新的紅燈籠,低頭在紙上又記了一筆。

  「左邊那個,再往上一點。高了,往下挪點,好,就這樣。」

  李叔仰頭站在廊下,手裡攥著一卷紅綢,另一頭搭在胳膊上。

  等掛好這排燈籠,還要接著纏東廂房的柱子。

  廚房門口。

  何姨探出半個身子,手上還拿著抹布,朝著院裡喊了一聲。

  「周姐,紅燭什麼時候擺?」

  「婚禮前一天晚上再布置。」

  周嬸頭也不抬,專心記著手頭的瑣事。

  「你那邊物料都備齊了?」

  「還差兩樣配料,明天一早去買。」

  何姨頓了頓,笑著補了一句。

  「對了,今天下午念念給家裡兩隻鵝系了紅綢,說要沾沾喜氣。我沒攔住,兩隻小傢伙已經跑後院撒歡去了。」

  周嬸抬頭看了眼後院的方向。

  「沒事,隨它們玩。婚禮前一天再圈起來就好。」

  「行。」

  何姨縮回廚房繼續忙活。

  周嬸合上冊子,掃視一圈院裡的布置,確認無誤。

  翻到下一頁,頁面頂端寫著兩個字:喜糖。

  「老李,喜糖安置在哪了?」


  「庫房左邊第二格,我昨天專門騰空收拾出來的。」

  「好。」

  周嬸落筆標記。

  李叔繼續仰頭,盯著工人掛剩下的燈籠。

  這幾日老宅日日熱鬧,人來人往,忙而不亂。

  許念和蘇慎南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逛院子。

  看著家裡一天一個模樣,處處都是紅綢燈籠,兩個小孩子心裡滿是歡喜。

  許念蹲在廊下,認認真真數紅燈籠。

  數到第七個,她站起身,仰著頭張望。

  燈籠的流蘇穗子,在她頭頂輕輕晃動。

  蘇慎南站在她身側,默默幫她數了一遍。

  「七個。」

  「不對!那邊門口還有兩個!」許念伸手指著正堂方向。

  「一共九個。」

  「九個好,吉利。」

  兩人說著,又蹦蹦跳跳跑去別處看布置。

  唯獨許多金,每次看見滿院的紅色裝飾,都要忍不住吐槽兩句。

  「這些紅不拉幾的東西,晚上看著怪瘮人的。」

  他抱著胳膊站在廊下,盯著隨風飄動的紅綢,眉頭皺得緊緊的。

  眉心皺得能夾住一根細筷子。

  他自家密室逃脫店,那款經典冥婚主題,就是這麼布置的。

  紅綢滿廊,懸燈搖曳,兩邊擺著靈位。

  都是他親手設計的場景。

  當初開店時,還得意氛圍夠足。

  所有遊客進場都說平平無奇,出來個個臉色發白,嚇得不敢說話。

  現在輪到自己身處同款場景,晚風一吹,紅綢簌簌飄動。

  腦子裡瞬間塞滿各種恐怖畫面,越看越彆扭。

  他趕緊移開視線,不想再多看。

  原本他早就打算,這幾天直接搬去酒店住,躲開這滿院的紅。

  結果收拾行李的時候,剛好被路過的許念和蘇慎南撞見。

  許念仰著小臉問他。

  「四叔,你是不是害怕?」

  許多金瞬間像被踩了尾巴,眉毛一豎,嗓門瞬間拔高半截。

  「害怕?我能怕這個?我的膽子比院裡那口大水缸還大!」

  他說著,抬手指了指牆角那口高大水缸。

  缸體極深,盛水能淹掉一個成年人。

  許念年紀小,當真信了。

  滿眼佩服地看著自家四叔。

  蘇慎南站在一旁,默默抿緊唇角,半點沒信。

  許多金死要面子。

  酒店也不去了,硬生生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拖回房間,塞到床底。

  拍了拍手,故作灑脫。

  「還是住自家舒坦。」

  往後幾天,白天看著還好,看不出半點異樣。

  一到夜裡,許多金就渾身不自在。

  蘇慎南默默看在眼裡,心裡清清楚楚。

  四叔,是真的怕了。

  其實當天晚上,許多金就徹底後悔逞強。

  夜色深了。

  廊下的紅綢被夜風一吹,一下下拍打著廊柱。

  紅燈籠亮著暖紅光,燈光搖曳,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在地面晃來晃去。

  許多金抱著枕頭,站在自己房門口。

  飛快瞥了一眼陰森晃動的廊影,立刻收回目光。

  轉身,熟門熟路往許驚蟄的房間跑。

  許驚蟄正坐在桌前備課。

  桌面上攤滿教案,紅筆靜靜擱在紙頁邊角。

  聽見敲門聲,他頭都沒抬。

  「進來。」

  房門推開。

  許多金臉上掛著諂媚的笑,抱著枕頭閃身進門,反手關門,拖鞋上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三哥,今晚我跟你睡。」

  許驚蟄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又是我?」

  許多金笑得一臉燦爛。

  「咱倆好久沒好好聊天了。」

  許驚蟄語氣透著點咬牙切齒的無奈。

  「前天剛聊過。」

  頓了頓,他繼續道。

  「昨天你在二哥房間睡的,不是挺好?」

  「今天輪到你了。」

  許驚蟄放下筆,側頭淡淡看他一眼。

  這臭小子,這已經是第三次蹭床了。

  他能理解許多金膽小怕黑。

  但不能天天被折騰。

  「回去睡。」

  「三哥——」

  「回去。」

  許多金直接扯過被子,蒙頭蓋住自己,裝死不回應。

  許驚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無奈。

  「小四,回去睡覺。」

  他直接把筆輕輕摔在桌面,起身走到床邊。

  五分鐘後。

  許多金抱著枕頭,老老實實站在房門外。

  「三哥——」

  門內毫無動靜。

  他抬手又輕輕拍了兩下門板。

  「三哥,你開門,我有急事跟你說!」

  門裡傳來許驚蟄清冷的聲音。

  「明天再說。」

  「不行!這事特別急——」

  「急就去廁所。滾!」

  許多金委屈巴巴。

  「三哥,你無情無義無理取鬧!咱倆到底是不是兄弟!」

  隔著一扇門板,許驚蟄的聲音更冷了幾分。

  「可以不是。」

  「你怎麼能說這麼嚇人的話!」

  「比這更嚇人的都有。」許驚蟄語氣平淡,「前幾晚你夜夜碎碎念,吵得我根本沒法備課。」

  「我今晚安安靜靜,一句話不說,行不行?」

  「你的呼吸聲,都吵。滾。」

  門裡徹底沒了聲響。

  許多金抱著枕頭站在門口,嘴巴張了張,最後還是閉上。

  他沒立刻走。

  在門口默默站了許久。

  夜風穿過長廊,吹動紅綢簌簌作響。

  廊下空蕩蕩的,燈籠光影晃得人心慌。

  他回頭望了一眼,心裡發毛。

  咬咬牙,準備轉頭去蹭二哥的房間。

  剛抬腳。

  夜風猛地一吹。

  紅綢狠狠拍在木柱上,啪的一聲脆響。

  許多金渾身一縮,渾身汗毛瞬間立起來。

  閉著眼胡亂默念。

  「南無阿彌陀佛,菩薩保佑,阿門,天主保佑我,耶穌愛我,光之巨人借我力量……」

  他一邊亂七八糟默念,一邊一點點往自己房間挪。

  走兩步,忍不住回頭瞟一眼。

  挪到長廊正中間,他腳步猛地定住。

  不遠處燈籠光影旁,暗處浮著一團細碎的紅光。

  光點不大,在漆黑夜色里格外扎眼。

  一閃,一閃,又一閃。

  許多金瞳孔驟然收縮。

  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雙腳像釘死在青磚地上,半步挪不動。

  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

  喉嚨像被堵住,張著嘴,半點聲音發不出來。

  那團紅光忽然動了。

  速度極快,直直朝著他的方向衝來。

  許多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轉身撲在許驚蟄房門上,瘋狂拍門。

  「救命啊啊啊!」


  悽厲的喊聲瞬間炸開,響徹整座老宅。

  東西廂房的窗戶紛紛被推開,房門接連打開。

  許星河披著外套站在門口,許天佑快步從隔壁房間走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望向長廊。

  許四海剛好從外面回來,一腳踏進院子,聽見這聲嘶吼,腳步一頓。

  隨即快步沖向廊下。

  走近看清那團晃動的紅光,他眼底瞬間無奈。

  夜色里,兩隻大白鵝正慢悠悠踱步。

  脖子上繫著鮮亮紅綢,燈籠光落在綢帶上。

  鵝頸一伸一縮,紅綢跟著輕輕晃動,遠遠看去,就成了一閃一閃的詭異紅光。

  是家裡那兩隻小傢伙,金元寶和銀錠子。

  許四海伸手,一手一隻,穩穩拎起兩隻鵝。

  大白鵝在他手裡撲扇著翅膀,頸間紅綢甩來甩去,一聲聲鵝鳴清亮又無辜。

  長廊瞬間安靜下來。

  許多金還死死扒著許驚蟄的房門,渾身僵硬。

  聽見動靜,他僵硬地轉頭。

  看清許四海手裡兩隻撲騰的大白鵝,臉上的驚恐一點點僵住,嘴巴慢慢合上。

  許四海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鵝,又抬眼看向滿臉慘白的許多金。

  「四哥。」

  「嗯……」

  「剛才喊什麼。」

  「沒、沒喊什麼。」

  「我聽見了。」

  「你聽錯了。」

  許四海懶得拆穿他的慫樣。

  直接把兩隻撲騰的大白鵝,塞進許多金懷裡。

  許多金下意識伸手接住。

  兩隻鵝在他懷裡不安分地撲扇翅膀,頸間紅綢不停掃過他的臉頰。

  他偏頭躲閃,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得通紅。

  許四海淡淡丟下一句。

  「南無阿彌陀佛。」

  說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廊下。

  許星河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低低笑了兩聲。

  嘴上天天吹噓自己膽子最大。

  不過幾串紅綢、兩盞燈籠,就能把他嚇破膽。

  「大晚上別擾民。」

  許天佑直接笑得蹲在地上,抬眼打趣。

  「許四,你可真行,一天一個丟人花樣!」

  許星河抬聲叮囑。

  「趕緊回房待著。」

  這時,許驚蟄的房門從裡面緩緩打開。

  他站在門口,淡淡掃了眼窘迫的許多金,又看了看他懷裡的兩隻鵝。

  一言不發,轉身回房。

  房門沒有關嚴,虛掩著。

  許多金抱著兩隻鵝站在廊下,臉頰滾燙。

  大白鵝伸著長長的脖子,頸間紅綢蹭過他的下巴,又叫了兩聲。

  鵝鵝——

  清亮的叫聲迴蕩在院裡。

  許多金低頭,盯著懷裡兩隻小東西。

  它們也歪著腦袋,黑豆似的小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一隻頸間繫著喜慶紅綢。

  一隻脖子上,還掛著昨天沒摘下來的小金元寶。

  許多金微微眯眼。

  緩緩蹲下身,和兩隻鵝平視。

  「你們倆。」

  「今晚差點直接把我送走。」

  大白鵝又叫了一聲,像是在頂嘴。

  「還敢叫?」

  鵝鳴再起。

  許多金伸出手指,點了點金元寶的小腦袋。

  「就你,金元寶。你脖子上掛的,本來是我的東西。」

  金元寶微微偏頭,躲開他的手指。

  往前湊了半步,輕輕在他膝蓋上啄了一下。


  力道很輕,一點不疼。

  許多金下意識往後縮腿。

  「還敢啄我?」

  金元寶得寸進尺,又輕輕啄了一下。

  許多金往後退得太急,蹲著的重心不穩,一屁股重重坐在青磚地上。

  旁邊的銀錠子慢悠悠挪過來,伸長脖子,輕輕蹭了蹭他的鞋面。

  許多金坐在地上,看著眼前兩隻鵝。

  一隻敢啄他、搶他東西。

  一隻溫順蹭他、頸間紅綢還印著半個喜字。

  這一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想喝鵝湯,想吃鵝肉。

  院子台階上。

  許念和蘇慎南早就吃完了雙皮奶。

  兩個小孩捧著空碗,靜靜看著廊下的鬧劇。

  許念仰著小臉,憋著笑,小聲開口。

  「哥哥,你說得對!四叔就是騙人的,他明明就是害怕了!」

  蘇慎南輕輕點頭,眉眼清淡。

  「我就知道,他膽子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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