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夠。
金鳳只給她十天,已經過去五天。
柳若笙蹲在那個被她翻得滿目瘡痍的院子裡,十根手指全是泥和乾涸的血痂,頭髮亂蓬蓬地支棱著,臉上蹭了好幾道黑印子,身上的味道連她自己都嫌棄。
第六天傍晚的時候,她沒有再急著摸黑進院,坐在村口河邊的石頭上,看著那座石橋發呆。
她已經把老宅能下鏟子的地方全挖了一遍,槐樹底下、牆根、灶台、井沿,除了磚頭和樹根什麼都沒找到。
也許根本就沒有金條。
也許老爺子當年只是喝醉了吹牛,拍著桌子說的那些話不過是酒話,是她自己當了真。
這麼一想,忽然覺得自己真可笑。
放著便宜旅館不住,跑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像野狗一樣刨了五夜的土,還差點被一口破棺材嚇丟了魂。
但讓她就這麼離開,又不甘心。
再努力最後一晚。
柳若笙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心想就今晚,把槐樹北邊那片沒挖過的角落再翻一遍,要是還沒有,她就走人。
她不知道的是,村里幾個早起拾糞的老太太早就注意到她了。
一個外鄉女人,天不亮從村西頭那片小樹林裡鑽出來,滿頭滿臉的土,還拎著一把破鐵鍬。
這不是小偷是什麼?
晚上柳若笙剛摸到老宅院牆外面,被人堵了個正著。
幾個扛著鋤頭的漢子舉著火把把她圍在中間,領頭的正是村支書,拿手電筒照著她的臉。
「你哪個公社的?」
「半夜跑到別人家幹什麼?」
柳若笙心裡咯噔了一下,面上鎮定。
她跟前夫離婚匆忙,不確定村里人知不知道。
正好,她也想借這個機會試探一下,祖宅里到底有沒有金條。
把手裡的鐵鍬放在地上,看著村支書:「村支書,我能單獨跟您說嗎?」
她想著,萬一真有金條,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能少分些出去。而且這位村支書跟她前夫家沾著點親戚關係,勉強算半個熟人。
「你認識我?」村支書又把手電筒往她臉上照了照,認了半天也沒認出來。
不過一個女人家,翻不起什麼浪。
揮揮手讓幾個扛鋤頭的漢子退到遠處,把她帶到老宅院牆拐角那邊,「你到底是誰?想說什麼?」
「支書,是我啊,柳若笙。您不記得我了?」
村支書把手電筒又移回來,仔細看了好一會兒,眼睛瞪大:「你是——哦,我想起來了。你不是跟志勝去省外了?怎麼回來了?
他怎麼不回來?還有,你怎麼這個樣子?」
他上下打量著她這副灰頭土臉、衣衫襤褸的模樣,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
記憶里柳若笙可是個體面人,每回跟著向志勝回村,穿的都是城裡時興的衣裳,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跟現在這個乞丐婆子判若兩人。
柳若笙眼圈一紅,拿袖子按了按眼角:「支書,我也不瞞您,家裡出事了。志勝他……他被人告了貪污,抓到局子裡去了。」
「什麼?」村支書的嗓門一下子拔高,又趕緊壓回去,「怎麼回事?他不是在單位幹得好好的嗎?怎麼就被抓了?」
「說來話長。」柳若笙嘆了口氣,帶上了幾分懇切和焦急,「我這次回來,是想起公公在世的時候說過,家裡老宅埋著金條。
我想挖出來,看能不能托人走走關係,救志勝出來。他待我不薄,我不能見死不救。」
村支書聽後,沉默了好一會兒,長長地嘆了口氣:「小柳啊,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你公公這個人——
他愛喝酒,又愛吹牛,早些年確實是掙了些錢,可他都敗光了呀。
他喝了酒就拍桌子,滿嘴跑火車,村里誰不知道。
哪有什麼金條,要真有金條,他能窩在這窮山溝里喝散酒?」
「啊?」柳若笙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人拿鐵鍬拍了一下,兩耳嗡嗡作響。
她張了張嘴,聲音發飄,「支書,您的意思是,沒有金條?」
「哎,小柳啊,我一直待在村里,你公公那院子修的時候我還去幫過工。屋子下面什麼都沒有,要有我還能不知道?
志勝他爹就是愛面子,吹了一輩子牛。
你可別為了這事再折騰了,不值當。」
「志勝怎麼說也是我本家侄子,他出了事我心裡也急。
你既然還惦記著他,就趕緊想想別的法子,有沒有認識的人能托上關係?
有沒有門路能湊點錢打點打點?我看你這樣,也是為了志勝遭了不少罪,快別耽誤時間了,趕緊回去想辦法吧。」
柳若笙站在那面塌了半截的院牆旁邊,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村支書這幾句話抽乾了。
她花了五夜,十個指頭全磨出了血,在荒宅里刨出好幾個能躺下人的大坑,被棺材板嚇得差點魂飛魄散,最後換來一句「哪有什麼金條」。
全是她想錢想瘋了,一廂情願!
靠在牆根底下,腿軟得站不住,順著牆慢慢滑下去,蹲在那裡,雙手捂臉,肩膀發抖。
是因為恨。
恨那老頭子吹牛不打草稿,恨自己白費了五夜力氣,恨老天爺給她畫了那麼大一個餅又當著她的面把它摔成渣。
村支書看她這副樣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一輩子都待在村里,面朝黃土背朝天,公社派出所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天大的衙門了,公安局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志勝怎麼就進了局子呢?
他就是想幫,也有心無力。
貪污那是多大的罪啊,他一個村支書,又能有什麼法子。
剛才被支開的幾個年輕人聽見這邊沒了動靜,遠遠地圍了過來,舉著火把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瞅。其
中一個看看蹲在牆根底下的柳若笙,又看看村支書,低聲問:「支書,什麼情況啊這是?這人誰啊?」
村支書擺了擺手,把手電筒關上,語氣含含糊糊的:「哎,沒事,這是志勝家的,你們還記得不?就是小時候在村西頭住的那個,後來搬到省外去了。他媳婦回來找點東西,當年離開的時候留了點東西,這不沒找著。」
幾個年輕人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什麼東西這麼重要,能讓一個女人半夜三更在荒宅里刨土?
不過支書都這麼說了,他們也不好再追問。
沉默片刻,剛才那個拎鋤頭的年輕人撓了撓頭,對著蹲在牆根底下的柳若笙喊了一聲:「嬸子,要不,去我家吃個飯?你大老遠跑來,這大晚上的——」
柳若笙哪有心情吃飯,扶著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泥土,把散亂的頭髮往耳後別了別,擠出一個疲憊又感激的笑:「不麻煩了,多謝你們,我這就走了,家裡還有事等著。」
離開的步子有點踉蹌,走得飛快,生怕有人追上來多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