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之後,柳若笙再次出現在羊城。
這回她沒去醫院,也沒去沈家,讓人給沈白薇遞了一張紙條。
「白薇,媽要走了,再也不回羊城。你給媽一筆路費,從今往後咱們一刀兩斷,這錢就當是你買斷了咱們的母女情分。」
沈白薇把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擱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一點小錢她都要掂量再三,更何況是這麼一大筆。
什麼母女情份,她和柳若笙之間有這種東西?
這女人獅子大開口,沈白薇也不想給。
她自己的工資每個月都是計劃著花的,結婚的花銷、以後過日子的積蓄,每一筆都有它的去處。
更何況,這筆數目太大,她要是想湊齊,就得把陳家給的彩禮、沈建國和周秀雲私下塞的陪嫁全搭上,說不定還得動自己好不容易存下來的最後一點體己。
這幾乎是她現在全部的底牌。
更重要的是,柳若笙是什麼人她再清楚不過。
上回那個女人接過她遞出去的幾張錢票,滿臉堆笑地說「你放心,媽不會害你的」,那語氣殷勤又虛假。
這才過去多久?她一個字都不信。
這回說拿了錢就走,下回呢?
下回她把錢花完,又來蹲她?再托人給她遞一張紙條。
她沈白薇豈不是成了柳若笙的搖錢樹?!
憑什麼?
她才不要過這樣的日子。
沈白薇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棵老榕樹在風裡輕輕晃著。
她想了很多。
那年,沈家,柳若笙突然出現,說要帶她走。
繼父家裡柳若笙靠在沙發上嗑瓜子的囂張模樣。
她在巷子裡從哀求變成咒罵的尖利嗓音。
還有她拿了那幾張錢票之後轉身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那個女人從來就不是一個守信的人,她要是真信了這張紙條上的話,那才是蠢到家了。
可要是不給,柳若笙下一步會做什麼?
她可不敢賭她的良心。
直接衝到陳家?
衝到婚禮上?
衝到王桂香面前去,把她的身世、她的養女身份、她費盡心機維持的一切全部撕碎在眾人面前?
以柳若笙的心性,如果她真的不給,她做得出來。
沈白薇把搪瓷缸子擱在辦公桌上,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托人回了話,約了時間地點,城西廢棄的碼頭倉庫,傍晚五點。
一個夠偏僻、空曠、沒有人會來多管閒事的地方。
她不是在跟柳若笙談判,她是打算做個了結。
柳若笙那邊,金條那頭的希望徹底破滅之後,她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大陸。
金鳳給她描繪的那個港城,自由,遍地黃金,只要人到了就能重新開始,已經把她的腦子占得滿滿當當。
就算沒有做生意的本錢,她也想先過去再說。
大不了先管金鳳借點路費,等到了港城再想辦法還。
她再也不想在這裡多待一天。
離開的路費,不管多少,她都只能從沈白薇身上榨出來。
——
沈白薇做了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去找了趙衛東。
她是在公安分局門口等到的趙衛東。他人剛下班,藍白制服,手裡拎著飯盒,看見她站在外面還愣了一下,然後笑著叫了聲:「沈同志?你怎麼在這兒?」
那語氣里的驚喜多過驚訝,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白薇兩隻手攥著挎包帶子,臉上的表情有幾分不好意思和小心翼翼:「趙同志,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不好意思啊,本來不應該麻煩你的,但我在羊城確實沒幾個朋友。」
趙衛東對沈白薇的印象很好,公園裡救人那回他就覺得這姑娘文弱卻有膽氣,後來在百貨商店附近那條巷子裡碰見她被搶包,肩膀撞在牆上疼得皺眉,撿回包之後愣是一滴眼淚沒掉。
這回對方找上門尋求幫忙,不管其他,他身為公安有義務也有這個責任。
拎著飯盒的手擺了擺,語氣裡帶著幾分正兒八經的熱心:「沈同志,我是公安,有事找咱們非常正確,不存在麻煩。你說吧,什麼事?」
「趙同志,這件事……不太好在單位里說。」沈白薇往分局門口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趙衛東側身指了指前面那條街:「那咱們邊走邊說,正好我也往那邊走。」
羊城的晚風是軟的,吹在身上舒服。
沈白薇走在趙衛東旁邊,把柳若笙的事從頭說了一遍,從小被拋棄,被沈家收養,親媽突然出現把她接走,讓她頂替繼姐下鄉,現在親媽落了難又回來找她。
說到的時候,手伸進挎包里掏出來遞給趙衛東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疲憊:「趙同志,她怎麼說也是我媽,給錢盡贍養義務也是應該的。可我剛工作不久,工資就那些,她一開口就是這麼大一筆,我是真的沒有。」
趙衛東接過那張紙條看了一遍,眉頭擰起,手指在紙條上用力點了點:「沈同志,這哪是贍養費?這是敲詐!她人在哪兒?你告訴我,我直接把人帶局子裡關上教育幾天。」
幾天?那不是她要的。
柳若笙被關幾天出來之後只會更恨她,她要的是一勞永逸。
「趙同志。」沈白薇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在極力忍著什麼,「這是我的家事,我也不想鬧得人盡皆知。
她畢竟是我媽,把我生下來。
我願意給錢,但我手裡的錢真沒她要的那麼多。
我就是擔心,我一個人去見她,有點害怕。
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不用出面,就在暗處守著就行。
萬一有什麼事,有你在旁邊,我心裡踏實些。」
趙衛東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根弦被狠狠撥了一下。
這女同志太委屈了,從小被親媽拋棄,好不容易日子好過一點,親媽又找上門來敲詐,她還因為那點割不斷的血緣對人家心存愧疚,把自己辛辛苦苦攢的錢掏出來給了一個不配當媽的人。
更覺得沈白薇是個柔弱又善良的好女人,需要他來保護。
「沈同志,你這性格太軟了,對方只會越來越得寸進尺。她這回跟你要一大筆,你給了,下回她還會來。」
「哎,誰叫她是我媽呢,我總不能跟她計較。她這次說了拿到錢就走,興許是真的呢。」沈白薇垂下眼,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趙衛東更是心疼了幾分,「好,我幫你,你約的時間地點告訴我,到時候我提前去。她要是拿了錢就走,我不攔她。要是還有別的事,我肯定幫你。」
沈白薇抬起頭,眼睛有層薄薄的水光,她看著趙衛東:「謝謝你,趙同志,你真是個好人。在羊城,除了我養父母,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
趙衛東被她這句發自肺腑的「好人」說得耳根子都熱了,「不用,不用,咱們是朋友嘛。朋友有難,我幫一把不是應該的嘛。
那個什麼……沈同志,你先說說時間地點,我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