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東帶著小劉、小王，三個人風塵僕僕地從柳樹溝趕回羊城，連制服上的泥點子都沒來得及拍乾淨，先把那個扎得嚴嚴實實的布袋送到了分局。
金條一根一根地擺在辦公桌上，小劉和小王站在旁邊，一個比一個挺得直，臉上那副「對，就是我們挖出來的」的表情，怎麼看怎麼驕傲。
局長從辦公室被叫出來，本來還以為是什麼例行匯報，走到桌前看見一桌子金條，腳步頓了一下，揉了一把
低頭湊近看了半晌，又抬頭看看面前三個滿身泥點子、袖口還卷在手肘以上的下屬，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們還真把金條帶回來了？人犯說那話的時候，我只當是扯大話。」
「老趙，你們仨還真在鄉下挖出來了？」
小劉忍不住在旁邊補了一句：「局長，這是在茅廁底下挖出來的。」
局長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十幾根金條，拿起一根來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貨真價實。
他當了大半輩子公安，金條不是沒見過，但從茅廁底下挖出來的金條，這還是頭一回。
金條放回桌上，大手一揮：「趕緊登記入庫，管它什麼茅廁不茅廁的，這可是金條！一根都不許少，全給我記清楚了。」
旁邊負責登記的同事趕緊翻開登記簿，把金條一根一根稱重、編號、記錄，每根金條都單獨包好。
「行啊，你們三個。這線索我都以為是扯大話的，結果你們還真給挖出來了，這案子辦得漂亮！」局長把幾個人挨個看了一遍，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
小劉把胸脯一挺，正要開口說是自己先挖到石板的，又想起剛才在茅廁里自己還苦著臉不想挖，話到嘴邊拐了個彎：「都是趙隊長指揮得好，說挖哪兒就挖哪兒，我們倆就是出力氣的。」
小劉腦子轉得快，這種場合夸隊長總比夸自己強，反正隊長的功勞就是他們小隊的功勞。
趙衛東擺手，語氣很是平實：「都是局長教導有方，小劉小王更是吃苦耐勞，而且要不是局長您批了任務，我們也不會下去村里。」
他不是那種會搶功勞的人，更不是那種會在領導面前表功的人。
金條是三個人一起挖出來的。
局長被這句「局長教育有方」說得渾身舒坦，指了指趙衛東：「行了，別給我戴高帽子。老趙，柳若笙那個案子抓緊辦，金條的事寫進報告裡，回頭一併歸檔。」
——
辦完金條的登記手續，趙衛東又去問了柳若笙案子的進展。
負責案件的同事把卷宗攤開給他看，持刀行兇、敲詐勒索，人證物證俱在，柳若笙那邊也供認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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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合上卷宗，語氣篤定：「事實清晰，證據鏈完整，檢察院那邊已經準備提起公訴，很快就會走程序。」
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趙衛東去敲了局長辦公室的門。
「局長，下午我想請個假，去醫院看望沈白薇同志。」
局長正在翻那檔案，聽見他的話，點了點頭：「應該的，那位女同志是案子的受害人和重要證人，你代表分局去看看她，帶點東西，費用局裡出了。
告訴她，案子我們依法辦，讓她安心養傷。」
趙衛東先回家洗了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又去供銷社買了一網兜水果和兩罐麥乳精。
趕到城西區醫院，病房門虛掩著，他敲了敲門，聽見裡面應了一聲才推門進去。
沈白薇正靠在床頭喝水，周秀雲剛被護士叫去辦手續，病房裡只有她一個人。
趙衛東把水果和麥乳精擱在床頭柜上，在床邊那張椅子上坐下來，先把案件進展跟她說了說。
「柳若笙持刀行兇證據確鑿，加上敲詐勒索，數罪併罰，檢察院那邊已經準備提起公訴。沈同志，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沈白薇聽完，沉默，低下頭，再抬頭時眼眶微微泛紅。
在趙衛東看來，這個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女同志正為自己親生母親的命運黯然神傷。
他哪裡知道，沈白薇心裡正在罵自己沒有發揮好，只流了兩滴，應該多擠幾滴出來的，萬一被人看穿她在假裝就不好了。
「都是因為我，她才走到這一步，如果我沒有拒絕她，沒有激怒她……」沈白薇的聲音很輕，尾音微微發顫，恰到好處地帶著克制的哽咽。
「沈同志，是她自己作的惡，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敲詐、持刀、傷人，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選擇的，又不是你逼的，你不用難過。」
趙衛東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過去。
沈白薇看著那隻骨節粗大的手捏著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藍格子手帕，愣了一下，沒有伸手去接：「趙同志，不用了，我沒事。」
趙衛東也覺得遞手帕這個動作好像有點太親近了，趕緊把手帕收回口袋。
「對了，告訴你一件好事，之前提供的線索，我們查了，金條，找到了。」
沈白薇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沒讓自己的表情裂開。
金條找到了？
趙衛東那邊還在解說，興致高昂地跟沈白薇說著，金條是在茅廁下面找到的。
不是在槐樹底下，是在茅廁底下。
柳若笙那個蠢貨，刨了五夜，把槐樹底下挖了個底朝天，愣是沒往茅廁那邊看一眼。
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點點。
如果那天她沒主動告訴趙衛東金條的事，如果公安沒去查，如果她自己去？
沈白薇的腦子飛速轉了好幾圈，臉上卻只是微微一愣，然後綻開一個欣喜的笑意：「真的嗎？那太好了……總算沒有白費趙同志跑這一趟。」
「沈同志是你提供的線索，我們應該謝謝你。」趙衛東嘴角笑老大，完全不知道沈白薇的內心活動。
「沈同志，我們分局已經報上去了，給你請功。到時候會有正式的表揚信，還有一點點獎金。」
說獎勵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那筆錢數目不大，跟那十幾根金條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但這是屬於沈白薇同志的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