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踩進茅廁地界,腳底下的爛泥和碎石混在一起,臭氣混著霉味直往鼻子裡鑽,小劉一邊憋著氣一邊拿鐵鍬往底下捅。
第一鍬下去,爛泥和碎石混在一起,除了臭還是臭。
第二鍬碰到硬物,他以為是青磚,彎腰扒開浮土,下面是一塊磨得光溜溜的青石板,板縫裡嵌滿了乾涸的泥垢。
「老大,這兒有塊石板!」
他這一嗓子把還在鏟泥的小王也喊過來了。
趙衛東蹲下去,拿匕首沿著石板邊緣撬了一圈。
石板嵌在爛泥里有些年頭了,撬了好幾下才把板縫裡的泥垢震松。
小王在旁邊搭了把手,兩個人合力把石板抬起來,一股積了幾十年的泥腥味從石板底下翻湧上來,混著茅廁特有的臭氣,熏得小劉往後仰了仰脖子,看到隊長一臉鎮定,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只能忍住。
石板底下露出一個陶罐的蓋子,封口用油布裹了好幾層,扎得嚴嚴實實。
趙衛東拿匕首挑開油布,揭開陶罐蓋子,夕陽從破牆洞裡漏進來,照在罐子裡。
十幾根金條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頭,表面蒙了一層灰,但金子就是金子,蒙著灰依舊亮得晃眼。
小劉手裡的鐵鍬差點掉在腳背上,盯著陶罐里那十幾根金條,愣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靠,真的有金條?」
趕緊蹲下來,伸手想摸又不敢摸,轉頭看看自己剛才挖過的那些坑,再看看這間塌了半邊頂棚的茅廁,忽然覺得這趟差事過於離譜了。
回去跟分局其他人吹牛,誰能信他們三個在茅廁底下挖出這麼多金條?
小王比小劉實在,上手去掏:「隊長,這——還真讓你說中了。」
趙衛東這趟下鄉查案,其實沒抱多少期望。
柳若笙的供述本來就顛三倒四,村支書又拍著胸脯說絕無此事,他不過是覺得來都來了,每個角落都查一遍才踏實。
多虧了這個想法,不然這罐金條還不知道要在茅廁底下繼續睡多少年,指不定便宜了誰。
小王把金條一根一根往外掏,金條上沾著泥垢,掏到最後一根的時候手滑了一下,金條掙脫,在石板邊緣磕了一下,差點又掉回坑裡。
好不容易手忙腳亂給撈住了,鬆了口氣。
旁邊小劉逮著機會損他,拄著鐵鍬站在旁邊,嘴角快咧到耳根:「老王,行不行啊?就這麼幾根金條都拿不穩。
要是真掉坑裡了,你自己下去挖啊,我可不管你。
反正這茅廁也是你第一個開挖的,再下去掏一回也不算虧。」
小王白了他一眼,回敬道:「你行你來。剛才誰在那兒嘀咕『隊長,這地方真有金條』『隊長,咱們是不是白來了』?現在倒來勁了。
掉坑裡我撿就我撿,你激動個什麼勁兒。」
「我激動?我是替你激動。你看你這手抖的,跟篩糠似的。」
「手抖是因為使了半天鐵鍬。不像某些人,才幹了一會兒活就坐槐樹根上喘,還好意思說我。」小劉被戳中痛處,摸了摸鼻子,悻悻地拎起鐵鍬去挖茅廁後面那片角落了。
趙衛東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活寶拌嘴,嘴角彎了一下,小王拿著金條往布袋裡送,手一滑差點蹭到趙衛東的手背,趙衛東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小王舉著金條大笑:「隊長,這可是金條啊,你躲什麼?又不會咬人。別人見了這玩意兒眼珠子都瞪掉了,你倒好,跟躲瘟神似的。」
剛才光顧著震驚,小劉這會兒也反應過來,往後退了半步,指著小王的手,表情一言難盡:「我靠,老王,這玩意兒是埋茅廁里的,你直接上手?你知道這底下漚了多少年的糞?」
「咦,看你說的,金條又沒沾上。」小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的泥垢,忽然也覺得有點不對味,趕緊把金條往布袋裡一丟,拿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但嘴上還是不肯服軟,「那石板蓋得嚴嚴實實的,油布裹了好幾層,乾淨得很。你少在那兒瞎講究,挖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嫌臭?」
「我靠,你快閉嘴,我不想聽。」小劉把鐵鍬往旁邊一杵,扭過頭去,一臉「我已經在忍了」的表情。
小王還想再逗他兩句,被趙衛東一個眼神制止。
「隊長,這東西都找到了,咱們是不是可以撤了?」小劉拍了拍手上的泥,環顧了一下這個已經被他們翻了個底朝天的破院子,心想終於可以離開這個臭氣熏天的地方。
院牆夾角、石板底下、茅廁後面,都再過一遍,確認沒有遺漏再收工。」
小劉和小王對視一眼,認命地各自抄起工具。
隊長說再挖一遍,那就再挖一遍,反正最臭的地方已經挖過,剩下的也就是多出點汗的事。
院子裡的人散去,老宅外面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就剩村支書老向頭一個人還站著。
他親眼看見趙衛東從那間塌了半邊頂棚的茅廁里抱出一個陶罐,親眼看見小劉舉著鐵鍬愣在原地吼了一嗓子「我靠真的有金條」,又親眼看見小王把金條一根一根從罐子裡掏出來。
他的腳像是釘原地,嘴張著半天合不攏,半晌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變了調的話:「這——這咋還真的挖出來了?」
想起前幾天柳若笙那個失魂落魄的樣子,想起自己當時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跟她說「哪有什麼金條」,臉上頓時一陣紅一陣白,火辣辣的。
那茅廁就在路邊上,這麼多年他天天從那兒過,去公社開會從那兒過,下地幹活從那兒過,連拾糞的老太太都在茅廁外牆根底下歇過腳。
誰知道底下埋著金子!
早知道,他早挖了,還用得著蹲在這窮山溝里當這個芝麻綠豆大的村支書?
那叫一個後悔啊,心裡的滋味比吃了爛柿子還澀,澀得他直想蹲在田埂上抽自己兩個嘴巴。
趙衛東拎著布袋從老宅里走出來,正好看見村支書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村支書,這是贓物,跟向柳若笙的案子有關。你跟村里人都交代一下,不要對外多說什麼,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議論。」
村支書趕緊把臉上那股子後悔勁兒往下壓了壓,用力點頭:「哎,我知道了,公安同志你放心,我誰都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