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東帶著兩個同事,順著柳若笙的筆錄線索一路找到柳樹溝。
村口石橋還是那座石橋,河邊的老槐樹光禿禿地支棱著枝椏,幾個在田埂上拾糞的老太太看見三個穿制服的公安從土路上走過來,手裡的糞叉都停了。
村支書老向頭正在村公所門口跟人嘮嗑,遠遠看見幾個穿制服的人往這邊來,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小跑著迎上去。
不等趙衛東開口,他先主動交代:「公安同志,你們是為了柳若笙來的吧?」
「我跟你們說,她前些天是來過,半夜在志勝家老宅刨土,被我們當小偷抓住。
我當時就跟她說了,她公公就是愛吹牛,哪有什麼金條!真要有金條,家裡還能窮成那樣?」
「公安同志,我們村可都是良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知道啊。」
他身後的幾個村民也跟著點頭,嘀咕聲不斷。
「柳若笙那個女人看著就不像正經人。」
「要是正經算的話,柳若笙她不算咱們村的人吧?」
「這齣了啥事啊,公安都找上來了。」
「跟咱沒關係吧?」
七嘴八舌的,都急著跟柳若笙撇清關係。
趙衛東站定看著村支書,語氣公事公辦:「你就是柳樹溝的村支書?我們確實是為了柳若笙的事來的。她涉嫌敲詐勒索、持刀傷人,現在已經被關押。
你們知道些什麼情況,趕緊跟我們說清楚,不要隱瞞。」
「什麼?敲詐勒索?傷人?公安同志,我們什麼也不知道啊!」村支書嚇得手裡的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旁邊幾個村民更是集體往後退了半步,剛才還七嘴八舌的聲音一下子全沒了。
「那個姓柳的是志勝的媳婦,可他們多少年都沒回來過了。那小子在外頭犯了事,我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還是柳若笙自己說的。『
村里跟他們家早就沒來往了。
公安同志,你看看我們這破村子,看看向家那破院子,院子裡荒得都長草了,村里人誰沒事往那兒跑?
我是真不知道她怎麼會跑回來挖金子,我要知道,第一個去公社報告!」
「對啊對啊,公安同志,我們跟她們家沒啥來往。」
趙衛東又問了幾個村民,問來問去,確實問不出什麼名堂。
柳若笙來的時候是半夜,走的時候是算是被趕走的,村里人對她的事確實不清楚。
至於金條,村支書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老爺子愛吹牛,村里誰不知道。
「向志勝家的老宅,在哪兒?」
村支書趕緊往前指了指:「村西頭,院牆塌了半截那家就是。」
趙衛東順著老向頭指的方向看過去,在一片荒草叢生的破院子後面,那間塌了半邊頂棚的茅廁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裡。
翻開筆錄本,把柳若笙的供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抬頭看了看那座塌了半截院牆的老宅。
院子裡雜草齊腰深,還有幾個柳若笙刨出的大坑。
「村里人不要圍著,公安辦案,都往後退。」
村民們你推我搡地散開了,但也沒走遠,站在老宅外面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伸著脖子往裡瞅。
院子裡只剩下趙衛東和兩個年輕同事。
小劉把鐵鍬往地上一杵,掃了一圈滿院的荒草和碎磚,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老大,你確定這地方真有金條?你看看這些坑,那個柳若笙刨了五夜都沒刨出來,這下面指不定沒貨。」
旁邊的小王也接了一句,拿鐵鍬撥了撥腳邊一塊碎瓦片:「就是啊隊長,這破地方,牆都塌成這樣了,真有金條早就自己挖了,還能留到現在?」
「你們兩個給我閉嘴,好好挖。」趙衛東把公文包擱在牆根底下,捲起袖子,拿過一把鐵鍬,「每個角落都重新查一遍,院牆內外、灶台底下、井沿四周,一處都不要漏。掘地三尺也要給我翻清楚。」
小劉和小王對視一眼,不敢再貧嘴,各自抄起鐵鍬開始幹活。
他們把院子裡柳若笙刨過的坑又往下挖深了好幾尺,除了碎磚爛瓦和那口破棺材板旁邊挖出的一窩老鼠崽,什麼都沒有。
牆根也挖了,灶台也撬了,井沿也翻了。
井沿那塊石板被撬開的時候小劉還挺興奮,結果底下是個乾涸的蓄水池,除了一池子爛泥和幾隻死蛤蟆,什麼都沒有。
太陽從頭頂挪到了西邊,三個人的制服後背都被汗浸透,小劉把鐵鍬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槐樹根上喘氣,小王靠在塌了半截的院牆上拿袖子擦汗。
兩人看著還在辛勤勞作的隊長,一臉佩服。
村支書和幾個村里人在外面站了好幾個鐘頭,親眼看著幾個公安拿著鐵鍬把老宅院子一寸一寸地翻了個底朝天。
槐樹底下柳若笙刨的那幾個大坑還在,公安又在旁邊挖深了幾尺,除了碎磚爛瓦和那口破棺材板,什麼都沒有。
牆根也挖了,灶台也撬了,井沿也翻了,空的。
村支書在旁邊忍不住念叨:「我就說吧,哪有什麼金條……」
旁邊幾個村民站不住了,拍了拍腿上的灰:「真沒意思,走了走了,天色這麼晚,該回家做飯去了。」
又等了片刻,圍觀的人散去,就剩村支書一個。
趙衛東站在院子當中,掃了一圈那些被翻了個底朝天仍舊一無所獲的院子,目光最後落在院子西邊角落裡那間塌了半邊頂棚的茅廁上。
茅廁的木樑斜斜地戳在瓦礫堆里,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黑泥和枯葉,門板早不知道被誰拆走了,只留下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他指了指那間茅廁:「把這裡也挖開。」
小劉從槐樹根上彈起來,苦著臉:「老大,這是茅廁——」
「挖。」趙衛東先一步拎著鐵鍬走過去。
小劉和小王只好硬著頭皮跟上。
不是,這都什麼事啊。
他們可是公安,正經的公安,穿制服,配槍,追過搶劫犯,逮過投機倒把分子,現在倒好,蹲在鄉下刨茅廁。
這說出去誰敢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