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沈白薇下班的時候被陳興國堵住。
他站在醫院後門那棵老榕樹下,手裡拿著一束蔫頭耷腦的花,也不知道攥了多久,花瓣都蔫了。
看見她出來,他往前邁了好幾步,把花往她面前一遞,聲音帶著幾分討好的急切和委屈:「白薇,我媽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回去會跟她好好說的,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肯定能說服她——」
沈白薇沒接那束花,往後退了半步,好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額頭上急得冒了一層汗,鼻尖發紅,這副樣子放在從前,她大概會覺得他雖然笨拙但還算真心。
可現在她只是覺得疲憊。
在陳家,王桂香指著她的鼻子挑剔的時候,他低頭搓褲縫。
王桂香提出退一半彩禮的時候,他連幫她說句話的底氣都沒有。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追到醫院,用的還是路邊摘的野花和一句「我肯定說服她」。
就好像她們的婚姻是一道家庭作業,只要他回去再求求他媽,就能勉強及格。
不,這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既然下定了決心,那就不要繼續糾纏下去。
「興國,我們早就分手了,你不要再來找我。」
陳興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緊跟著浮上來的是慌亂,是不甘,還有某種固執,一把抓住沈白薇的手腕,抓得很用力,像是怕她跑掉似的:「不是!那是我媽說的,我沒有說過!
白薇你再想想,我們在一起那麼久了,你就這麼狠心——」
沈白薇下意識掙扎,手腕被攥得太緊,掙不開。
這樣子的陳興國讓她覺得陌生,還有危險。
就在她用另一隻手去掰他手指的時候,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巷口拐過來。
藍白制服,身形筆挺,步子快得像一陣風。
趙衛東是來接沈白薇去吃飯的。
今天周六,他在國營飯店訂好了位子,連菜單都提前研究過了,吃完飯還有一件重大的事要辦。
他做人的信條一向是想到就做、從不磨嘰。
拐過巷口的時候,看見陳興國正攥著沈白薇的手腕,沈白薇整個身子往後傾,另一隻手在掰他的手指。
趙衛東什麼也沒想,身體比腦子快,衝上去的速度比上回在倉庫里看見柳若笙拿刀抵著沈白薇的喉嚨時還要快。
可衝出去的那幾步里,他看清了抓著沈白薇手腕的人是誰。
陳興國,那個巷口攥著車后座哭哭啼啼的前對象。
趙衛東的步子硬生生從衝刺變成疾走,不是怕了,是拿不準沈白薇的態度。
停在兩步開外,看看陳興國那隻死死攥著不肯鬆開的手,又看看沈白薇擰緊的眉頭,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現在該怎麼辦?
沈白薇在他走近的那一刻做了一個決定,用力甩開陳興國的手,往側邊跨了一步,挽住了趙衛東的手臂。
動作流暢,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原來一個人在最需要依靠的時候,身體比腦子更清楚該往哪邊站。
「興國,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對象。」
趙衛東感覺到那隻手搭上自己的臂彎,隔著制服布料傳來的熱度。
低頭看了沈白薇一眼,她正仰著臉,目光不閃不躲地看著對面的陳興國。
趙衛東心裡那桿秤一下子就平了,不管是臨時起意,還是別的什麼都好,今天這個角色他演定了。
「這位同志,你剛才抓著我對象的手,好像有點不太合適吧?」
陳興國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趙衛東臉上,又從趙衛東那身藍白制服移回她挽著對方胳膊的那隻手上。
他臉上的表情從急切變成難以置信,再從不信變成一種被背叛的憤怒和茫然,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來:「不可能,白薇,咱們才退婚多久,你怎麼可能又有新對象了?!」
上回送回東西也是這個人,難不成那時候他們就……
「陳興國,你也說了,我們退婚了,早就沒了關係,我有對象的事也不需要跟你多解釋。」
趙衛東感覺到沈白薇挽在自己胳膊上的那隻手在微微發顫,她側過頭,用只有他能看見的角度投來一個乞求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懇求、有歉意、還有一種「幫幫我」的無助。
趙衛東本來就存了心思,這不正合他意麼,右手覆在沈白薇搭在他臂彎的手背上:「你好,我是白薇的對象,趙衛東。」
陳興國的把那束蔫了的野花狠狠摔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和憤怒都砸在地上。
砸完花還不算,忽然扯出一個難看的、扭曲的笑:「對象?哼,你知道白薇她媽是什麼人嗎?勞改犯!她親生母親是勞改犯!」
「這種人養出來的閨女能是什麼好東西?你跟她在一起,不嫌丟人?你爸媽要是知道了,能讓你娶這麼個女人進門?」
沈白薇挽在趙衛東臂彎里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不是因為被戳中了痛處,是她覺得噁心。
王桂香在陳家客廳里說那些話的時候,她就已經聽過了,再聽一遍不過是讓耳朵起了繭子。
她噁心的是說這話的人。
陳興國,這個從前在她面前連說話全是溫柔小意的人,這個她以為至少是善良的人,原來憤怒的時候也會露出這副嘴臉。
他覺得被背叛了,就把刀掏出來,往她最軟的地方捅,跟王桂香如出一轍。
他大概以為這把刀能傷到她,也能讓趙衛東轉身離開。
是啊,但凡是個要臉面的人,誰會願意跟一個勞改犯的閨女扯上關係呢?
可趙衛東本來就是親手把柳若笙送進監獄的人。
他早就知道。
可知道了又怎麼樣呢?
他們又不是真的那種關係,剛才不過是他幫她撐場面罷了。
趙衛東這個人有分寸,可靠,幫了她那麼多次,是她在羊城為數不多能稱得上朋友的人。
可現在連這個朋友也要被她拖下水了。
以後,大概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吧?
就在沈白薇的手指開始鬆動的那一瞬,趙衛東的手掌壓在她手背上,力道不重,把那隻正在一點一點往下滑的手重新按住。
他沒有低頭看她,目光落在陳興國身上,那隻手就擱在那裡,像是無意間搭上去的,又像是故意的。
不管是什麼,它沒有鬆開意思。
沈白薇的下意識地想把那隻手抽回來,可趙衛東的手只稍稍收緊,她就無法動彈。
「你說柳若笙?」
「那個案子從頭到尾都是我經手的。白薇同志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
「她親媽是什麼人,跟她是什麼人,一點關係也沒有。在我看來,白薇是個好姑娘。」
趙衛東往前半步,把沈白薇完全擋在自己身後,看著陳興國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剛被提審的嫌疑人,冰冷又銳利,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而你,做不成對象,揪著前對象家裡最不想提的事當街嚷嚷,你這種行為叫什麼?」
「你問我跟她在一起丟不丟人,我告訴你,你今天乾的這事,才叫丟人。」
不怪趙衛東看不上陳興國,他這一番作為,實在是太讓人看不起。
平時唯唯諾諾,遇到事就縮,被甩了又不甘心,追到醫院來糾纏,糾纏不成又翻臉捅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