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興國被趙衛東那番話釘在原地,張了好幾次嘴,但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趙衛東說的是事實。
沈白薇在倉庫里被柳若笙拿刀抵著喉嚨的時候他不在,她受傷住院他不在。
在陳家客廳里被他媽指著鼻子罵的時候他只會低頭搓褲縫。
可他心裡還是堵得慌,他才是被甩的那個人,憑什麼不能生氣?
憑什麼不能罵兩句?
趙衛東現在不過是占了上風,站在高處,當然可以義正辭嚴。
等以後遇到難處,到那時候,他倒要看看這個公安同志還能不能這麼理直氣壯!
陳興國再窩囊,也是要臉的人,被這麼明確拒絕自然不會再糾纏。
說完轉身就走,步子有些踉蹌,踩過地上那束摔散的野花。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他拐過巷口那棵歪脖子樹,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暮色里。
以後,他再也不曾出現在沈白薇的生活里。
沈白薇鬆開趙衛東的手臂,退後一步,兩隻手交握在身前,低下頭。
榕樹葉子在晚風裡輕輕晃著,陽光透過葉縫落在她肩頭上,細碎的光斑微微顫抖,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不安,愧疚,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對不起,趙同志。我剛才,利用了你。」她開口的時候沒有抬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和真誠的歉意。
剛才在陳興國面前,她只是需要一個能擋在前面的男人,趙衛東恰好出現,她順勢把他拉進這場戲裡。
現在戲演完了,也許從今天起,他們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不用說對不起。」趙衛東的語氣比沈白薇預想的要平靜得多,她在想這樣也好,不至於鬧得難看,但接下來的話讓她震驚,又有點不知所措。
「沈同志,我有一件事想問你?」這件事在他心裡擱太久了。就算她剛才只是為了應付陳興國才挽了他的胳膊,他也不在乎。
趙衛東他不想再等了。
沈白薇抬起頭,對上他那雙認真得有些發燙的眼睛:「你想問什麼?」
「我能做你的對象嗎?不是擋箭牌,真的那種。」
沈白薇愣了一下,她設想過很多種今天這場戲的結局。
趙衛東客客氣氣地說「那我不打擾了」,或者沉默地送她回家,一路上誰都不說話,又或者像以前一樣,把今天的事當成朋友之間的舉手之勞,以後誰也不再提。
但她沒有想過這個。
他的表情告訴她,他是認真的。
她下意識地想確認,確認他不是因為剛才在陳興國面前被架到了那個位置上才順水推舟,確認他是真的不在乎她的過去。
「你明知道我母親她……你也願意?」
「是,我願意。」趙衛東的回答沒有半點遲疑,好像這個答案已經在心裡擱了很久,只是今天終於找到機會說出來。
「柳若笙是柳若笙,你是你。我喜歡你,沈白薇同志。從第一次公園看見你救你,我就覺得你跟其他人不一樣,那麼多人圍在旁邊,只有你一個不姑娘敢站出來救人。」
「後來在倉庫,你躺在一地碎玻璃渣里,脖子上的血把襯衫都染透了,不哭不鬧的,還能笑著跟我說謝謝。
「再後來退婚,東西全送回去,不吵不鬧不糾纏。從那時候起我就想,我這輩子要是能找個這樣的姑娘,值了。」
沈白薇站在榕樹下,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輕輕拂動。
趙衛東正站在她面前,這個從頭到尾都知道她身世、親手把柳若笙送進監獄、剛才替她趕走陳興國的男人,正用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認真神情看著她。
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喜歡。
明知道她經歷過什麼,依舊覺得她值得被珍視的喜歡。
「你家裡人也會同意嗎?」沈白薇輕聲問。
她太知道家世對婚姻意味著什麼,王桂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曾被同一個理由推上雲端又摔進泥里,不想再來第二次。
「這個你放心,我能做自己的主,我爸媽都不在了,家裡就我一個人。」
「就算結了婚,也是我們單獨住。可能以後我會比較忙,因為一些任務沒辦法按時下班回家,但你放心,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以後有什麼事,有我在,我會一直站在你身邊。」
沈白薇聽著他說完這些話,只覺得眼眶發酸。以前陳興國也對她說過很多好聽的話,可那些話軟綿綿的,聽著舒服,卻從來沒有真正落過地。
趙衛東他是不一樣的。
「我願意。」
趙衛東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瞪著眼睛看了她半天,那張平時審訊犯人時紋絲不動的臉上裂開一道前所未有的笑意,從嘴角一直漫到眼角,連耳朵根都跟著紅了一片。
往前邁了半步,又怕是自己會錯了意,硬生生把那隻想去牽她手的手收回來,聲音都有些發飄:「你說什麼?」
沈白薇看著他這副樣子,笑了,歪著頭看他,帶著幾分故意逗他的意味:「我說,趙衛東同志,我願意——做你的對象。」
趙衛東伸出右手,那動作和他辦案時跟同事交接任務有的一拼。
沈白薇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忍不住笑了,把手伸過去,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
「沈白薇同志,以後多多指教。」
「好的,趙衛東同志。」
——
自從那天在榕樹下握了手,趙衛東把他公安辦案的勁頭用在了處對象上,說到做到,絕不拖欠。
他說會來接她下班,就一定會來,哪怕局裡加班到天黑,也要繞到軍醫院門口看一眼。
偶爾下班早,會靠在老榕樹下等她從醫院大樓出來。
沈白薇每回看見那個身影,腳步會不自覺地快幾分。
行政科的人早習慣了這位公安同志的出現。
短髮大姐給他封了個「肉包子同志」的外號,每回看見他都要打趣一句「今天又給白薇帶什麼好吃的」。
小孫熱衷於描述趙衛東和沈白薇站在一起的畫面,說他們倆站在榕樹底下說話的時候,夕陽從樹葉縫裡灑下來,跟電影海報似的。
沈白薇每回都被她們說得耳朵尖發紅,但嘴角那道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趙衛東確實做到了他承諾的,把沈白薇的喜好記在心裡。
她愛吃肉包子,不喜歡皮太厚,她喝湯喜歡多放蔥,不喜歡等人,所以他每次都提前到。
她嘴上不說,但他能感覺到她的不安。
一定是他做的不夠好,還得繼續努力!
這天,趙衛東沒穿制服,換了件外套,手裡拎著個鋁飯盒,站在行政科門口敲了敲門。
短髮大姐第一個抬起頭,眼睛立馬亮起,拿手肘捅了捅旁邊的小孫,嘴型誇張地說了句「公安同志又來了」。
沈白薇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接著是高興,走到門口:「你今天不上班嗎?」
「今天輪休,路過你們醫院,順便給你帶了點吃的。」趙衛東把鋁飯盒遞過來,飯盒還冒著熱氣,是從食堂打的肉包子,皮薄餡大,個個白胖。
他抓了抓後腦勺,語氣聽著隨意,但耳根微紅,「肉餡的,趁熱吃,我們食堂的大廚手藝不錯。」
沈白薇接過飯盒,低頭看了看那一飯盒熱騰騰的肉包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
「哎喲,白薇你這對象也太貼心了吧!還專門給你送肉包子。
對了,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咱們辦公室可都說好了,到時候全科室都去,給你撐場面!」
「就是就是,我們都等著呢。白薇你可得抓緊,別讓這麼好的公安同志跑了。」小孫也跟著起鬨,幾個同事七嘴八舌地圍過來,把沈白薇堵在門口,像是今天不給出一個婚禮日期就不放她走。
趙衛東站在旁邊,笑著說了句「快了快了」,整個人笑眯眯地,還跟短髮大姐搭了句話,說下次給大家帶他們食堂的糖餅。
等同事們散去,沈白薇把趙衛東送到樓梯口:「你剛才怎麼不解釋?她們以為你是我以前的那個結婚對象,你——」
「解釋什麼?」
「我一點也不介意,反正現在我才是你的對象,以前是誰不重要,以後是我就行。沈白薇同志,你要是願意,馬上結婚都行。」
沈白薇被他這番話說得耳朵尖都紅了,「想的美,起碼要先見過我父母。」
她想,這一回是不樣的。
「好啊,那沈白薇同志什麼時候安排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