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濟民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正坐在桌前翻醫案。
搪瓷缸子裡的茶剛續了熱水,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指在泛黃的書頁上慢慢划過。
最近大家討論的話題從高考變成了分家,護士站那邊天天有人拿著排班表對名單,走廊里時不時傳來「你去哪兒」「我留這邊」的對話。
他倒沒怎麼在意,都這把年紀了,分到哪邊都不打緊,反正都是看病,在哪兒看不是看。
不過說到底,他在軍醫院幹了大半輩子,從解放前的老診所到後來的軍區醫院,這幾間診室的門檻他比誰都熟,要是能留下,自然是更好的。
唯一擱在心裡的是沈青梧。這孩子要去京市上學,畢業之後回哪兒還是個未知數。
走廊里傳來一陣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腳步聲,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沉,一聽就是部隊的人。
緊接著,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韓師長站在門口,軍裝筆挺,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手裡拿著軍帽。
董濟民抬起頭,看向來人,醫案合上,摘下老花鏡擱在桌上,站起來:「韓師長,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坐。」
一邊說一邊去拿搪瓷缸子要給韓師長倒茶。
韓師長擺了擺手,自己在董濟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軍帽擱在桌角,開口的時候沒有繞彎子:「董老,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你出山。
分家的文件你看了吧?」
「軍醫院這邊,院長的人選還沒定,上面讓我推薦,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你在軍醫院幹了大半輩子,業務過硬,人品端正,在醫護人員裡頭威信也高。
這個院長,你來當最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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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濟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韓師長,多謝您看得起我。可我這年紀大了,心有餘力不足。當院長要管人、管錢、管物資、管上面下面的人情往來。我這把老骨頭,實在不是那塊料。」
韓師長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沒有急著反駁,只是笑了笑:「董老謙虛了,你在中醫科帶了這麼多年隊伍,手底下出來的大夫個個能獨當一面,這叫不是那塊料?」
「我跟你交個實底。這次分家,上面盯得緊,軍醫院這邊必須有個靠得住的人掌舵。軍區這邊不是要一個只會看病的院長,我要一個壓得住陣腳、分得清輕重、關鍵時候敢拍板的人。
你董濟民在軍醫院站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出過差錯。這個位置,我想來想去,只有你能坐。」
分家之後軍醫院要重新搭班子,外科、內科、急診科,哪個科室都需要人手。
這時候需要一個在院裡資歷深、說話有分量的人來坐鎮。
這些董濟民都明白。可正是因為他資歷深,他才更清楚自己的斤兩。
他這輩子最擅長的,是坐在診室里給病人號脈開方子。
當院長,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他已經沒有那個精力了。
而且,他不像馬國材,能在各種關係里左右逢源。
有些事他雖然看不慣,但也不得不承認,馬國材比他更適合院長的職位。
如今看來馬國材要去地方醫院,再想從院裡挑個既有資歷又有手腕的人出來當院長,確實有些困難。
可困難歸困難,他也不能因為這個就把自己硬架上去。
「韓師長,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這把年紀,體力精力都跟不上。院長這個位置,還是讓給更合適的人。
中醫科這邊我還想再盯幾年,手頭的大夫還沒完全打磨出來,我不放心就這麼撒手。
您要是真需要我在什麼事情上出個主意、遞個話,我隨叫隨到。
但這個院長的擔子,我挑不動。」
韓師長靠在椅背上,看著董濟民,語氣比剛才更沉了幾分:「董老,我今天來,不只是請你當院長。軍醫院分家之後,上面定了方向。
醫院歸部隊直管,和地方徹底脫鉤。以後所有醫生、護士都要納入軍事化管理,早操、考核、紀律,和部隊一樣。」
看來,這回是要動真格的了。
「董老,你想想,歸部隊直管意味著什麼。藥品供應、器械配備,全是軍區後勤保障,不用再跟地方上爭指標。醫生護士的待遇也按部隊標準走,宿舍、食堂、子女入學,軍區全包。
我要的是一個能把這支隊伍帶起來的人。」
董濟民沉默了好一會兒,韓師長也不催他。
「韓師長,跟您說實話,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管人。病人我不怕,望聞問切,對症下藥,治好了皆大歡喜,治不好是我學藝不精。
可管人不一樣,管的是人心,是利益,是誰多值了一個夜班、誰少拿了一份補貼。這些事我董濟民一輩子都學不會。」
「我要是答應了您,就得對軍醫院上上下下百來號人負責。我這把老骨頭,說倒就倒,到時候誤了事,對不起您,也對不起醫院。」
董濟民說著像是在斟酌什麼,再開口語氣比之前少了幾分推辭,多了幾分坦蕩:「不過歸部隊直管,這倒是個好事。
這些年醫院裡有些風氣確實不好,和地方上攪在一起,人情往來太多,醫療反倒成了次要的。
以後單獨管理,規矩立起來,對醫院對病人都是好事。」
「只是我這把年紀,真的不適合當院長。您還是找個年輕些的,我可以在旁邊搭把手,帶帶新人。」
韓師長聽到最後那句,眼睛亮了一下。
董濟民不是個貪戀職位的人,能讓他猶豫的,一定是別的事。
韓師長很快想通了什麼,看著董濟民那張古井不波的臉,笑了一聲,把身體往前湊了湊:「董老,我就問你一句,有沒有想過沈大夫,就算她將來學成歸來,到時候會面臨什麼?」
董濟民的手指在缸沿上停了一下,抬起眼,和韓師長對視了片刻,沒有接話,只是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掩飾什麼。
「她要去京市讀書,這一去就是三年。等她回來,軍醫院早就不是現在這個軍醫院了。軍事化管理,所有的規矩都要重新立。
你要是還在中醫科,哪怕只是個主任,那些規矩怎麼定、中醫科怎麼管,還能說上幾句話。
可要是退休了,中醫科主任的位置換個人坐,到時候怎麼安排青梧,你可就管不著了。
她一個剛畢業的年輕醫生,編制雖然掛在這裡,可回來之後從什麼崗位做起、能不能進手術室、有沒有人給她撐腰?
這些事,可不好說。」
韓師長看他神色變了,知道這話戳對地方,靠回椅背上,語氣緩和了幾分:「董老,我跟你說實話,軍醫院這次改革,從頭到尾都要規範化。新院長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建章立制。
你要是肯接這個位置,哪怕只幹個過渡,把規矩立好,把班子搭穩,把中醫科的人安排好,等她回來的時候,至少有規矩可以依。」
韓師長說這話就是為了勾搭董濟民,軍醫院想好好整,這些肯定會立規矩的,不可能沈青梧回來的時候就亂了套。
董濟民看著韓師長,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但話里的意思已經不如剛開始那般堅定:「韓師長,您讓我再考慮考慮。這院長的擔子不是小事,我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