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師長離開，董濟民在診室里坐了好一陣子。搪瓷缸子裡的茶續了兩回，又都涼了，他也沒喝幾口。
韓師長那番話確實戳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軍醫院改革在即，他也知道自己遲早要退，可被韓師長這麼一提醒，他才發現自己擔心退了之後誰來替青梧擋在前頭。
醫案合上，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踱了兩圈，最終還是端著搪瓷缸子往沈青梧那邊走去。
這院長的擔子，一半是為了醫院，另一半是為了她。這讓他一時之間下不定決心。
沈青梧正在診室里整理病歷，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師父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和平時差不多，但她總覺得師父今天像是有什麼話要說。
站起來給拉了把椅子，接過他手裡的搪瓷缸子，把涼茶倒掉，重新續了杯熱的擱在他手邊。
「師父，您坐。有什麼事您直說，這樣——怪讓人害怕的。」
董濟民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燙得咂了下嘴，把缸子擱在桌上，像是隨口提起般開口：「青梧，你說，這以後軍醫院改革，歸部隊直管，所有醫護人員都得參加訓練，跟部隊一樣。聽說早操、體能、紀律考核，一樣不少。」
「你這體格，行不行啊？」
沈青梧靠在椅背上，把手裡那支鋼筆轉了兩圈：「師父，說實話，我覺得這個改革挺好的。醫院歸部隊直管，規矩立起來，大家都按制度辦事，對病人好，對醫生也好。
至於訓練，我這上山採藥、來回跑腿，體力還是有的。再說了，當初出任務的時候，原始森林都走過了，早操、體能還怕它不成。」
「而且，我這馬上要去讀書了，就算要跑早操，暫時還輪不上我。」
「你倒是想得開。」董濟民靠在椅背上，話鋒輕輕一轉，「不過改革之後，中醫科的規矩也得跟著變。以後新院長來了，怎麼管、怎麼帶隊伍，跟以前不一樣。」
他頓了頓，把搪瓷缸子在桌上慢慢轉了一圈，抬起眼看著她，像是在隨口閒聊，又像是在探什麼底，「青梧，你覺得，一個醫院的院長，應該是什麼樣的人？」
「院長啊？」沈青梧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她剛進醫院的時候覺得院長是醫院裡最大的官，管著所有人，後來跟著師父見識了一些事情，也知道這個位置不是那麼容易坐的。
「我覺得一家醫院的院長，不一定醫術是最頂尖的。師父您看，像孫主任那樣的人，手術做得好，但他管人不定管的好。
像您這樣的人，醫術好、人品好，可您也不愛管人。
所以我覺得院長得是另一種人，願意管人，更會管人。
他得知道每個科室需要什麼，得替手底下的醫生護士擋掉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讓大家能安安心心治病。
還得有魄力，關鍵時候敢拍板，敢擔責任。
最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董濟民，語氣里多了幾分坦蕩的篤定，「他得把整個醫院往正道上帶，讓大家知道在這家醫院裡，只要你有本事、肯干，就能被看見。
不管是評職稱、推薦進修，都得憑真本事，不是靠誰跟誰關係好。這樣的院長，才值得底下的人跟著他干。」
董濟民端著搪瓷缸子，嘴角的弧度彎了幾分：「青梧說了這麼多，看來平時沒少琢磨。」
「師父，您可別取笑我，我只是覺得，像馬院長那樣的，」斟酌了許久的措辭，終究還是沒有把話說出來，「算了，背後說人不太好。」
「哈哈，挺好的。」董濟民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眼神里不是取笑，是欣慰。
他教了她這麼多年醫術，今天才發現這丫頭看人看事的眼光早就超出診室的範圍。
她那些話里全是從一個大夫、一個科室、一個醫院該怎麼往前走的角度在說。
這樣的孩子，值得他多費一些心思。
「行了，師父就是隨便問問。」董濟民站起來，把搪瓷缸子端在手裡，語氣恢復了平時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你忙你的，別光顧著寫病歷。開學時間快到了吧，好好收拾，別忘了東西。到時候走得匆忙，丟三落四的，再打電話回來讓人給寄。」
「瞧師父您說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沈青梧看著師父端著缸子往門口走的背影，總覺得他今天話裡有話，但又說不上來。
師父平時也愛嘮叨，但今天這嘮叨裡頭好像多了點什麼。
「師父，」
董濟民停住腳步，偏過頭看她。
「您放心去忙您的，我走之前會把診室收拾好，病歷都歸檔，小白那邊也交代過了。您膝蓋不好，天涼了記得加條秋褲，別老坐著翻醫案，隔一會兒起來走動走動。」
「您要是想我了，就給我寫信。我到了學校第一時間把地址告訴您，您寫多少我回多少。」
董濟民站在門口，花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行了，就你話多，趕緊把病歷整理完，下班之前我還要檢查。」
——
軍醫院分家的正式文件下來之後，各科室的劃轉名單也陸續公布。
公告欄上貼了好幾張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誰去誰留，一目了然。
中醫科整體留在軍醫院，編制不動，崗位不動，董濟民接了院長的擔子。
馬國材如願以償地成為地方醫院的院長。
錢立新跟著馬國材去了地方醫院，他本來就是馬院長一手提拔的人，這個選擇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中。
外科還有幾個年輕大夫也選擇去了地方醫院，各有各的考量。有人是為了跟著馬國材繼續干，有人是覺得地方醫院病人多、鍛鍊機會更多。
外科主任孫長林留在了軍醫院。
他是外科的頂樑柱，也是醫院的業務標杆，軍區後勤部直接點了他的名。
孫主任本人也沒有猶豫，他在部隊醫院待了大半輩子，習慣了這邊的節奏，不想換了。
行政科所有人全歸為地方醫院。
沈白薇看著名單，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失落，就是覺得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