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日子定在八月底，京市的學校九月初報到。
沈青梧提前好些天就開始收拾行李，把該帶的衣裳、鞋襪、日用品一樣一樣地往沙發上擺。
顧延錚不知從哪兒弄來一隻牛皮箱子，打開來容量不小，裝這些正合適。
至於那些書？
看了看那一摞摞跟了自己好些年的醫書，最終還是把它們一本一本放回了書架上。
太重了，而且學校嘛，肯定有自己的圖書館，教材、參考書、期刊，去了都能借到，還是不費這個事兒帶著了。
至於其他用的，這不拿到通知書給大姑打過電話。
電話那頭顧慧文的聲音又是高興又是激動的：「被褥？枕頭？暖水壺？搪瓷盆？哎呀，那些都是小事，不用帶！家裡都有。你人上來就行，其他的大姑給準備好。」
沈青梧握著話筒，還沒來得及客氣兩句，那邊又趕緊問其他的，火車幾號到、大概幾點，還說要去接站。
顧慧文對沈青梧好，除了因為她是顧延錚的媳婦，多少有些移情的作用。
顧延錚人在羊城，部隊裡走不開，不能陪她一起去京市，大姑心裡頭既心疼侄子，又覺得侄媳婦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讀書不容易。
再加上上回她生病住院，要不是沈青梧出手，那台手術還不知道能不能做成。
這份恩情她嘴上不常提，心裡卻一直記著，所以沈青梧去京市這事，她上心的不行。
電話里大姑還說，「青梧住家裡，家裡房間多，收拾收拾就能住。」
這是好意，可沈青梧心裡還是有些猶豫。
大姑是真心邀請，但住到人家家裡去總歸不太自在，正想著怎麼婉拒，顧延錚在旁邊把話筒接了過去。
「大姑，青梧住學校方便，她學的是臨床醫學，」
「課程緊，還要臨床見習，住校能多跑實驗室，下了課還不用趕路，再說——」
他偏過頭看了沈青梧一眼，對著話筒繼續說道，「祖宅那邊一直沒人住可不行，青梧到了京市，得經常回去看看，開窗通通風，給石榴樹澆澆水，房子有人氣才不顯得荒。您總不能讓她學校、大姑家、祖宅三頭跑吧。」
顧慧文再怎麼想，也得人願意才行，行吧，既然都這樣說了，她又何必討人嫌了：「哎，也行。祖宅那邊一切都好，青梧有空來家裡吃飯。學校那邊缺什麼，跟大姑說，大姑給送過去。」
上回顧延錚家的祖宅不是被人占了麼。
那時候顧慧文生病住院，家裡沒人看管。
這才被孫茂才那傢伙撬了鎖住進去，把院子裡糟蹋得不成樣子。
後來顧延錚回來把人捆了送派出所，又請街坊幫忙把院子收拾乾淨，顧慧文身體養好之後更是隔三差五就去一趟。
今天開窗通風，明天擦擦桌子拖拖地，後天給石榴樹剪枝澆水。
如今那院子早就恢復了從前的模樣，青磚地刷得乾乾淨淨，廊下的欄杆重新上了漆，一切都好。
沈青梧去了就能住。
準備妥當，火車票也已經買好了，只等出發。
硬紙板車票被沈青梧壓在書桌上，每天都能看見，像一個小小的計時器，提醒她離家的時間又近了一天。
顧延錚部隊來了緊急任務，提前要走。
「對不起，我食言了，本來還說送你去京市，現在去不成了。」
「沒事。坐火車，又不是走著去，你還怕我路上丟了啊。再說了，這又不是我第一次出遠門。」
顧延錚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阿梧她要去上大學了，要去最好的醫學院學她最想學的本事，明明是件值得慶祝的事，可他就是覺得胸口堵著什麼。
還有，這之前他還得先走一步，連送她去車站都不能夠。
這些念頭，在他心裡翻來覆去，想找一句能準確表達的話，最後發現自己的詞彙量在這方面貧瘠得可憐，那些在訓練場上清晰利落的指令，這會兒一點也說不出來。
「我只是覺得——」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
他應該多做幾頓飯，應該在每個她加班的晚上去接她，應該多陪她上山采幾次藥。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這些都不對，他還想做更多，還有許多事，他沒做。
「好了，不用你覺得，我覺得挺好。」沈青梧走到他面前，把他的手翻過來貼在自己掌心裡，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慢慢收攏。
「安心去出任務，放假我會回來的，到時候給你帶京市好吃的。」
「等我有假，我去找你。」顧延錚把她的手翻過來，拇指在她掌心裡輕輕摩挲了一下。
離開的那天早上，顧延錚天還沒亮就起來了。
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在廚房裡把昨天醒好的麵團揉勻，擀成薄餅，又熬了一鍋小米粥，切鹹菜，炒雞蛋，跟以前做的沒什麼不同。
廚房裡飄出來的焦香和米香混在一起，從門縫裡鑽進臥室。
沈青梧是被早餐的味道叫醒的，睜開眼，看見身旁的被子已經疊得整整齊齊，廚房裡傳來聲響。
她在床上坐了片刻，聽著那些熟悉的動靜，意識到這樣的早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聽不到了。
去上大學很好，學醫是她想走的路。
可惜不能經常見到顧延錚了。
不能在他繫著圍裙做早飯的時候靠在廚房門框上跟他閒聊，不能在他切菜切得歪歪扭扭的時候笑他「顧大隊長這刀工不行」。
被子掀開，走到廚房門口。
灶台上的粥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薄餅烙得兩面焦黃，顧延錚站在灶台前，袖子挽起，圍裙系在腰間，一隻手拿著抹布擦灶台。
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看見她靠在門框上，頭髮還沒扎，散在肩上，眼角還帶著剛睡醒的微紅。
他擦了擦手，走過來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頭頂上，沉默了很長時間才開口。
他的聲音悶悶的，胸腔的震動從她的頭頂傳到過來，震得耳膜微微發麻：「我會想你的，你也要想我。」
她嗯了一聲，把臉埋進胸口，聞到他衣服上淡淡的肥皂味混著廚房裡的煙火氣。
顧延錚低下頭，嘴唇貼了貼她的發頂，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手臂又收緊了些，像是要把這一刻的體溫存進骨頭裡。
窗外麻雀撲棱著翅膀飛過，天邊泛起一抹淺淺的魚肚白，羊城的八月熱得連早晨都帶著濕漉漉的暑氣，她就這麼靠在他懷裡，安安靜靜地靠著，直到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溢出來，誰都沒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