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站比沈青梧記憶里更熱鬧了些。
站台上擠滿了接站的人,扛著行李的、抱著孩子的、舉著紙板的,鬧哄哄地擠成一團。
九月的京市已經有了幾分秋意,風吹過來帶著干冽的涼,和羊城濕熱的空氣完全不同。
沈青梧提著牛皮箱子從臥鋪車廂出來,遠遠看見月台上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大姑顧慧文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踮著腳往出站口這邊張望。
她旁邊站著表姐,手裡舉著一張紙板,上面寫著「沈青梧」。
大姑看見沈青梧從人群里走出來,眼睛一亮,立馬迎上去,一把接過她手裡的箱子:「哎呀,坐了這麼久的車是不是累壞了?臉色都沒那會兒好看了。」
沈青梧還沒來得及開口,大姑已經把她的手拽過來握在自己手裡,往站台外面走。
她的手乾燥溫熱,攥得緊緊的,像是怕她在人群里走丟似的。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問:「火車上睡著沒有?頭暈不暈?」
「一路上怎麼樣?累不累?餓不餓?你姐今天特意請了假,在家燉了一鍋排骨湯,就等你來呢。」
沈青梧被她這連串的問題問得插不上嘴,好不容易等大姑換氣的功夫才笑著回了句:「大姑,我挺好的,火車上睡了,也吃了,您別擔心。」
大姑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惋惜還有心疼:「可惜小錚要出任務,不然他還能陪著你一起來。你說你們兩個,一個在羊城,一個跑到京市來上學,隔著好幾千里地,他嘴上不說,心裡肯定也是放心不下的。」
「大姑,沒事的,我一個大人了,坐個火車而已,又不是頭一回出遠門。」
「哪裡是一個大人坐火車的事。」大姑嘆了口氣,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只是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腳步也慢了許多。
表姐在旁邊走著,適時接過話,語氣輕快裡帶著幾分刻意調節氣氛的意味:「青梧,你不知道,媽這幾天把顧家祖宅上上下下全打掃了一遍。
院子裡的石榴樹修剪過了,窗戶擦了,被子曬了好幾回,就等著你來呢。
她前兩天還在念叨,說上回你和小錚來得匆忙,都沒好好招待,這回可得補上。」
沈青梧和她們之間其實並不算太過熟悉。
說起來,不過是因為上回出任務,跟著顧延錚來了一趟京市,恰好碰上大姑生病住院,她出手,配合手術,治好了顧慧文。
就因為這一件事,大姑便記在了心裡,每回寫信、打電話,都會提起她。
表姐也是,每回提到她都是一口一個「青梧」,像是認識了很久的親人。
沈青梧其實是個冷清的人,不太習慣這種熱情。
上回有顧延錚在身邊,大姑說什麼她只需要點頭微笑,話頭自然有人替她接過去。
這回沒了他在,大姑的每一句話都直接落在她身上。
這份好意她心裡是領的,大姑是真的把她當成自己的晚輩在疼,可她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壓力。
她們彼此之間其實並不了解。
大姑和表姐對她的好,更多是因為她們是顧延錚的妻子,是愛屋及烏。
相處的時間不多,自然沒什麼話題可聊,但不說話,未名太過冷清。
這不,她們聊的大多是顧家祖宅的舊事,顧延錚小時候的趣事,有時候說的多了些,全是她未曾參與的過去,只能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不過她們的好意,溫暖,她都能感受得到。
「辛苦大姑了,其實我提前幾天過來,就是想著收拾收拾家裡,您身體比較重要,不用這麼操勞。」沈青梧笑著道了謝,語氣誠懇。
大姑的幫忙,這份心意應該領,但也確實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顧慧語言擺擺手:「順手的事,哪裡就操勞了。你啊,路上累了,回家之後先好好休息。家裡什麼都有,一切有我們呢。」
表姐也在旁邊接過話頭:「是啊青梧,我們一家子都在京市,你可千萬別客氣。都是一家人,小錚不在,我們幫忙也是應該的。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就說,別覺得不好意思。」
大姑又說:「你這邊上學要住校,家裡給你留了一間房。學校離得也不遠,周末想回來就回來,家裡鑰匙給你一個。祖宅那邊去了可以直接住,明天我送你回家,今天先住大姑家。」
沈青梧聽著她們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知道她們是好意,不然也不會這麼周到的安排。
想說「不用這麼麻煩」,又覺得這句話說出來會傷了人家的好意,還有,太生分了。
最後只能默默點了一下頭,應下。
上了車,沈青梧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京市灰撲撲的街道一排排往後退,在心裡默默想著:等開學就好了。
等住進學校,日子就會回到她習慣的節奏。
——
先去了大姑家。
午後的陽光安靜地鋪在青磚路面上,九月初的京市已經有了幾分初秋的乾爽,偶爾有自行車從巷口拐進來,鈴鐺聲脆生生地響過,又歸於安靜。
顧慧文拉著沈青梧的手,正要往院裡走,隔壁院門吱呀一聲開了,趙大嬸剛準備出門,看見她們,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好奇地問:「顧大姐,這是誰啊?你家來親戚了?」
顧慧文站住腳步,把沈青梧往自己身邊拉近了些,臉上全是笑意,語氣里滿是藏都藏不住的驕傲:「啊,這是我娘家侄媳婦,叫青梧。這不,來京市讀大學了。正經考上的,可不是推薦的那種!全國最好的醫學院,人家憑本事考的!」
「這孩子醫術可好了,上回我住院動手術,就是她給調理的,要不是她,我那台手術還不一定能不能做成呢。人又聰明又能幹,還長得這麼俊,你說是不是?」
趙大嬸上上下下打量著沈青梧,嘖嘖稱奇:「這姑娘一看就是個有出息的,顧大姐你侄子好福氣。」
顧慧文擺擺手,嘴上說著「哪裡哪裡」,眼角那道笑紋更深了幾分。
沈青梧站在大姑旁邊,被誇得耳朵尖都紅了。
她本就不是那種在長輩的炫耀里泰然自若的那種,只能笑著跟趙大嬸打聲招呼。
表姐在旁邊挽著她的胳膊,小聲說:「沒事,不用尷尬。我媽就這樣,逢人就夸。上回你走了之後,她跟街坊鄰居聊了半個月你的事,大家都習慣了。」
幸好,她不會在大姑家常住,不然就大姑這熱情勁兒,她有點接受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