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不到一個星期,本來高考上來的和推薦入學,相互就看不上,之後上課,更是怨氣橫生。
起先是課堂上的一些小摩擦。
教「正常人體學」的是一位姓孫的講師,四十來歲,說話慢條斯理的,戴一副黑框眼鏡,白大褂套在中山西裝外面,袖子卷到手肘。
第一堂課從骨骼系統講起。
拿著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塊肱骨的示意圖,線條流暢,大結節、小結節、三角肌粗隆一一標出來,連肱骨頭的關節軟骨面都用虛線勾了出來。
畫完,轉過身,把粉筆擱在黑板槽里,拍掉手上的灰,目光掃過台下,隨口提了個問題:「哪位同學來說說,肱骨骨折最常見的部位在哪裡?」
階梯教室里瞬間安靜。
沈青梧當然知道答案。
肱骨外科頸,在羊城軍醫院,她處理過不少肱骨外科頸骨折的病人。
這種骨折在老年人里尤其常見,摔倒時手掌撐地,暴力沿前臂向上傳導,最容易折的就是這個地方。
中醫管它叫「肱骨上段骨折」,治療上有一套完整的正骨手法。
先拔伸牽引,把嵌插的斷端拉開,再根據移位方向做端提、按捺、旋轉,把骨茬對回原位,然後用四塊小夾板按前、後、內、外四個方向固定,外用繃帶包紮,肘關節屈曲九十度,前臂懸吊在胸前。
固定期間需要調整夾板的鬆緊,配合活血化瘀、接骨續筋的中藥內服外敷,骨折癒合之後還要做功能鍛鍊,防止肩關節僵硬。
這一套治療手段,全是她在診室里一個個病人積累下來的經驗。
旁邊隔了兩個座位的徐春燕先舉了手,胳膊肘撐在桌面上,抬得很高,像是怕老師看不見。
站起來,聲音清脆又自信:「肱骨外科頸,在肱骨頭下兩到三厘米的位置,是松質骨和密質骨的交界處,骨質比較疏鬆,摔倒時最容易折斷。」
答的沒毛病,不過了,像是背資料。
要知道剛開學時劉教授那番話讓徐春燕著實害怕了許久,怕自己被推薦生比下去,怕自己在課堂上出醜。
但她很快就想通了,能通過高考,理化考了九十二分,腦子自然是不笨的。
害怕有什麼用?不如多跑幾趟圖書館,把能借的書全借回來,提前看上幾章。
今天孫講師問的這個知識點,昨晚正好在教材上看過,教科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她全背下來了。
徐春燕想讓全班看看,高考上來的,腦子就是聰明。
孫講師點了點頭,正要讓她坐下,後排忽然有人嘀咕了一句:「這都什麼跟什麼啊,骨頭還分外科內科的?」
聲音不大,但教室里本來就安靜,周圍幾排的人全聽見了。
徐春燕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孫講師倒是沒有生氣,他教過好幾屆工農兵學員,推薦上來的學生基礎參差不齊,這樣的問題不是頭一回碰到。
「這位同學,你剛才問『骨頭還分外科內科的』。
拿起粉筆在黑板上肱骨示意圖的旁邊又畫了幾筆,把外科頸的位置用紅色粉筆圈了出來,「其實,這不是把骨頭分內外科。『外科頸』是一個解剖部位的名稱,因為這個地方最容易骨折,骨科大夫最常在這個位置動手術,所以給它起了這麼個名字。就像咱們京市的胡同,有的叫『北新橋』,有的叫『菜市口』,名字是歷史留下來的,不是真把橋和菜市口分南北派。」
教室里有人笑了幾聲,氣氛鬆快了些。
孫講師把粉筆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還是那副慢條斯理的樣子:「我知道你們中間有同學以前沒接觸過醫學,第一次聽到這些術語會覺得陌生,甚至覺得離譜。
沒關係,有什麼不懂的,課上隨時可以問。問出來,我給你們解釋,總比悶在心裡強。
學醫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慢慢來。」
說完又看了後排一眼,微微一笑,「不過下回提問的時候,可以先舉手。」
後排那個嘀咕的男生撓了撓頭,說了句「知道了老師」,把腦袋往教材後面縮了縮。
哎……這些課也太難了吧。
——
走廊里的火藥味,比課堂上那幾秒鐘的安靜要濃得多。
下課鈴剛響,徐春燕拿著教材快步出了教室,幾個高考生跟在她身後。
「哼,連外科頸都不知道,這課還怎麼上?老師問個基礎題,還要停下來解釋半天,以後每堂課都這麼拖,咱們還學不學了?我們費那麼大勁考進來,是為了坐在這兒聽人補常識的?」
劉志國是北京本地考進來的,平時話不多,上課坐第一排,筆記記得比誰都詳細,也是憋了好一陣子了。
「也不是不讓問,可一堂課就那麼些時間,老師講正課的內容被這些基礎問題一占,進度就拉下了。上回孫講師說,按現在這個速度,期中考前連上肢骨都講不完。
這還只是正常人體學一門課,後面還有病原病理、藥理、診治學基礎,門門都這麼拖,什麼時候是個頭?」
「哎,說起來,咱們什麼時候能去醫院實習?」
大家都是高考上來的,這不覺得自己學的快,早就想著要成為第一批實習的人,這不說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又有幾分著急。
「剛開學那會兒劉教授說邊學習邊實習,我當時心裡還挺害怕的。但現在想想,總比窩在教室里天天聽這些基礎解釋強吧?
我聽上一屆的學長學姐們冰,每天穿著白大褂在醫院裡跟著老師查房、問診、寫病歷,雖然也累,但人家至少是在真刀真槍地學了。
咱們倒好,在這兒為了一些基礎題,浪費好些天。」
「就是!」徐春燕接過話頭,「我前兩天去附屬醫院那邊轉了一圈,正好碰見一個上一屆的學姐,她跟我說,她們那批人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頭兩個月在學校打基礎,兩個月之後就分到醫院去了。
她說剛進醫院的時候緊張得不行,但跟了老師沒幾天就上手了。她還說,醫院裡那些老師比咱們想像的耐心得多,手把手地教,一點都不嫌煩。」
「我跟你們說,我想成為第一批實習的人,你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