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高考生圍在窗前，越說越熱絡。
徐春燕說話的語氣里已經不只是抱怨了，更像是某種急切的嚮往。
她是憑分數考上來的，自覺高人一等，現在看到那些人表現差，更是覺得自己天賦異稟。
反正早晚都要面對病人，早去不如晚去。
「我想啊，不過話說回來，」劉志國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去實習可不是光背背書就行的，帶教老師提問，要是答不上來，當場就得寫筆記，第二天還得再考你一遍。
而且我聽說，進了醫院，老師才不管是推薦來的還是考來的，看的是誰動手能力強、誰問診更仔細。
聽說上一屆有個，理論背得滾瓜爛熟，一到病房給病人聽診，聽筒擱錯位置，被老師當場糾正，臉紅得跟什麼似的。
反倒是以前在衛生所幹過的同學，查體、量血壓、打針這些基本功一上手就熟。」
「咱們啊，還得多學學。」
「那咱們也不能輸給推薦來的。」周小燕把教材從胸前拿下來，晃了晃，「我們理論比他們強，只要多練練，還能差？」
這話說得傲氣，可年輕的傲氣也是勁頭。
他們仗著自己腦子好使，高考都闖過來了，難道還怕一個臨床實習不成。
走廊里幾個人互相看了看，眼裡那股不服輸的光比剛才吐槽推薦生時更亮些。
連劉志國都難得地笑了一下，「那就等著兩個月後見真章吧。」
不過話說回來，意見還是有：「光咱們自己努力可不行，有些個拖後腿的在，學習進度怎麼辦？那些人每回都打斷老師，全班陪著等，這算怎麼回事？我們又不是來上預科班的。」
「就是，我們也沒比別人多長一個腦子，不就是提前預習了嘛。
那些個推薦來的也可以提前看書啊，自己不花功夫，上課老問問，拖累的可是全班。」
這話一出，算是引起共鳴了，有幾人剛好經過，是隔壁班的幾個高考生，徐春燕几人說話又沒個把門的，被人聽了去。
「說的對，我們班也這樣，問的問題越來越離譜，今天有人問『紅細胞有沒有細胞核』，老師愣了足足好一會兒。」
高考生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著，聲音越來越大。
徐春燕還想繼續，旁邊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回頭一看，走廊那頭幾個推薦生正往這邊走，領頭的不就是他們班趙志強麼，後面跟著何玉琴幾個。
他們明顯聽見這邊的議論，腳步加快了幾分。
「不是，考九十二分了不起啊？」趙志強在走廊中間站住，手裡還拿著剛發的正常人體學教材，書頁都被他捏得起了皺，「不都是一樣上課，誰比誰高貴？
我們這些被推薦上來的，本來就沒基礎，聽不懂就是聽不懂，還不能讓人問一句了？你們在背後嘀嘀咕咕的，算什麼本事？」
趙志強平時看著大大咧咧，心裡卻一直較著一股勁，本來課沒上好，心裡頭不痛快，正好聽見徐春燕一群人說小話，可不就生氣了麼。
「聽不懂，就不能自學嗎？」徐春燕毫不退讓地看著他，「像今天這樣，老師說一句，你們問一句，其他人還怎麼學？
我們又不是不讓你們問，可一個基礎術語要解釋半天，全班二十幾號人干坐著等。你知不知道老師為了照顧你們，把正常人體學第一節的內容砍了好幾個知識點？」
「就是就是。」旁邊幾個高考生跟著點頭。
「自己課後多看看書，也不至於連外科頸都不知道。」
「我們考那麼高的分，不是來陪著從頭學起的！」
「說誰呢？誰不看書了？」何玉琴從趙志強身後站出來，嗓音又尖又急，「我們基礎不好我們認，可我們也天天去圖書館，你看不見就叫不努力？
你們高考上來的就了不起？
一個名詞解釋背得滾瓜爛熟，再往下問不也答不出來？
剛才老師問你肱骨骨折的移位方向，你怎麼不舉手了？
哦，背了資料就叫聰明，那叫死記硬背！
你們除了會考試，還會什麼？」
「你——」徐春燕被最後那句「死記硬背」一刺，差點沒接上話來。
她咬著嘴唇，隔了一會兒冷笑一聲：「死記硬背？那也是我自己努力得到的。你們呢？連教材都沒翻完，還好意思說我？」
「你提前看了書不起啊？我們也想去圖書館，可書都被你們借走了，我們白天上課晚上還要政治學習，時間就那麼多，你當我們不想看？
你們基礎好的當然輕鬆，我們一天到晚連軸轉，還要被你們在背後說三道四，憑什麼？」
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
同班的、隔壁班的，有些是正好路過被吵嚷聲吸引過來的，有些是聽到熟悉的爭論話題，索性停下腳步加入進來。
人一多，原本還算是兩撥人之間的爭論，漸漸變成了整個年級的情緒出口。
「推薦制怎麼了？推薦制也是組織上定的！你們高考上來的，不就多做對了幾道題，憑什麼看不起人？」
「以前沒有你們這群人，大家學得好好的，老師該怎麼教怎麼教。你們一來就嫌這個慢那個淺，嫌我們拖後腿。
那你們倒是說說，我們怎麼就拖後腿了？我們聽不懂問問還不行了？你們高考上來的就樣樣都懂？剛才老師問肱骨骨折的移位方向，你們怎麼一個個都不舉手了？」
「誰看不起你們了？」
「我們說的是事實！聽不懂可以先記下來，課後自己補，或者找同學問，犯不著每回都打斷老師。你們耽誤的不是我們的時間，是全班幾十號人的時間！
文化水平擺在那裡，還不讓人說了？我們費那麼大勁考進來，就是為了坐在這兒聽人補中學常識的？」
兩邊的聲音攪在一起，越攪越渾。
也有試圖打圓場的：「都別吵了，都是同學，以後還要一起下臨床，鬧成這樣有什麼意思？老師不是說了嗎，兩個月之後就分醫院了，到時候各憑本事，現在爭這些有什麼用？」
可他的聲音很快被更大的爭吵聲蓋過去。
像今天這樣，老師停下原本正在講解的課程，給推薦生解釋基礎概念，高考生們已經不滿許久了。
以前還只是私下嘀咕幾句，今天正好借著徐春燕的抱怨捅出來。
之前的怨氣，終於被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