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下來之後，醫學相關的幾個系率先開始執行。
其他系不需要分班，倒沒這麼多事。
文科那邊推薦生和高考生基礎差距沒那麼懸殊，大家一起上課也相安無事。
唯獨醫學系，專業門檻高，基礎參差不齊的矛盾從開學第一天就擺在那裡，不分不行。
推薦生那邊大部分是如釋重負。
趙志強看完公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教材往胳膊底下一夾：「可算不用在課堂上被徐春燕翻白眼了。進度慢就慢點，總比天天聽天書強。」
何玉琴站在他旁邊，難得沒有反駁，只說了句「回去看書」。
連平時最沉默的陳玉梅都點了下頭，她基礎在推薦生里算好的，但也覺得這樣更踏實，不用擔心跟不上老師的步子。
但其中又有幾個刺頭不幹了。
張文娟從工廠推薦來的，基礎差，脾氣老大。
站在公告欄前把那張通知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越看臉色越難看：「都是一樣的學生，憑什麼教的內容不一樣？這不是把我們當二等學員嗎？他們考上來的就高貴些？」
旁邊有人拉了她一把：「這也是學校考慮到咱們基礎差些才這麼安排的，慢慢學總比跟不上強。」
周圍幾個推薦生也紛紛附和，「這樣安排不是挺好的麼，大家都能正常學習。」
趙志強在旁邊嘀咕了一句「我覺得挺公道」，何玉琴也沒有唱反調。
推薦生們大多覺得這個方案雖說不算完美，但至少不用天天在課堂上被人壓一頭。
張文娟一把甩開旁邊人的手，嗓門更大：「什麼考慮！這就是歧視！他們高考上來的看不起我們，學校也跟著看不起我們！」
說完，指著公告欄上兩套不同的課程表，「你們看看，人家學腹部觸診，我們還在認骨骼標本。
他們進病房問診，我們還在教室里背體表標誌。這叫考慮？這叫把我們當差生教！」
旁邊幾個推薦生被她這一嗓子喊得也有些動搖。
「好像是有點不公平啊？」
「哎，人家底子好，學得快，這也正常。」
另一邊，那些從醫院推薦來的、公社衛生所的、赤腳醫生出身的人，夾在兩派之間，也有自己的不滿。
周建軍是縣裡醫院推薦來的，之前在基層看過的病人不少，清創縫合、骨折固定這些基本功都有。
按照規則，他被分到推薦班。
看了看推薦班的課程表，又看了看高考班的課程表，兩者的差距一目了然。
推薦班還在補解剖基礎，高考班已經開始學腹部觸診了；推薦班在教室里認骨骼標本，高考班已經跟著老師在病房裡問診了。
這怎麼行？
他把兩張課程表從公告欄上揭下來，疊在一起，直接去了教務處。
劉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前揉太陽穴，桌上攤著一堆各科老師交上來的反饋意見。
周建軍把兩張課程表往桌上一攤：「主任，我在醫院幹過，有臨床經驗，這些基礎課我都學過。能不能把我調到高考班去？」
劉主任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兩張課程表，嘆了口氣：「周建軍同學，你的情況我了解，你在縣醫院幹過，確實比其他推薦的同學基礎好。
規定就是規定。
你是推薦上來的，按規定只能留在推薦班。要是給你開了這個口子，其他推薦生也來找我，說自己也應該去高考班，那我怎麼答覆？
每個人都來跟我講特殊情況，咱們學校還怎麼管理？」
「好了，回去安心上課，好好聽講，都能學會。」
周建軍出來之後，門外等著的人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沒戲。
「算了，靠自己吧，大不了下課多跑幾趟圖書館。」
劉主任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門被關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濃茶。
今年的學生真是事多，他當了這麼多年教務主任，頭一回碰到這麼難纏的。
哎……
上了課之後，推薦班裡的幾個從地方醫院推薦上來的學員越想越覺得不對頭。
那天晚上，他們在宿舍里互相一通氣，發現一個問題。
分班的依據只有一個，走高考還走推薦，至於以前有沒有基礎、有沒有臨床經驗、是不是科班出身，統統不作數，一刀切。
「這哪行啊，這不是浪費咱們時間嘛！」
「誰說不是了，我在醫院幹了三年，現在跟一群連聽診器都沒摸過的同學坐在一起認骨骼標本。我要是想從頭學起，就不會來大學了。」
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小半個晚上，最後決定第二天去找學校反映。
這回不找主任，他們去找能做主的。
第二天一早，直接鬧到校長辦公室。
高志明站在窗前，背著手望著操場，沉默地聽著身後幾個人的訴苦。
從年齡上看，他不過五十出頭，可頭髮已經白了大半，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透著一股看慣了風浪的沉穩。
他身後，教務處的劉主任正襟危坐，輔導員老張也在，兩人都一臉無奈。
剛才辦公室里擠了好幾個學生，這邊說學校歧視，那邊說教的內容太淺，中間有基礎的又說分班不合理。
等所有人都說完。
「既然如此，那就用成績說話。醫學相關的系，所有學生，參加統一考試。以考試成績為依據重新分班。」
「誰要是再鬧，退學。」
這話一出，辦公室里徹底安靜。
門外的走廊里，那些還在小聲議論的學生也漸漸安靜下來。
高校長站在辦公桌後面，兩隻手撐著桌沿，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把辦公室里每一張臉都看了一遍。
那幾個剛才還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學生，嘴唇抿得死緊，誰也不肯第一個開口。
「你們剛才不是都有話說嗎？
「推薦來的覺得被歧視，考進來的覺得被拖累，中間有基礎的覺得一刀切不公平。你們說得都對，都有道理。但光靠吵架能解決問題嗎？
扯著嗓子喊歧視，在教室里拍桌子罵拖後腿，這課上得下去嗎？」
沒有人回答。
「你們也不用再吵誰該跟誰一個班、誰該學什麼內容。一張卷子，統一標準，考成什麼樣就分到什麼樣的班。考得好的，進快班，內容深、進度快；考得一般的，進普通班，按常規教學走。
基礎確實薄弱的，進基礎班，從最基本的開始學。」
「還有沒有問題？」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這還能說什麼。
憑成績分班，考不過就是考不過，再鬧就退學，他們還能怎麼辦。
「那就這麼定了，三天之後統一考試，都回去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