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醫學系。
輔導員在各個班宣讀學校的決定：三天後統一考試，憑成績重新分班。
高考上來的那群人倒不怎麼擔心。
徐春燕聽完通知，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擱，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篤定：「早就該這樣了，憑分數分班，誰也別覺得委屈。」
她旁邊幾個高考生也跟著點頭，「論考試我們怕誰？」
話雖這麼說，但已經有人開始翻教材目錄盤算複習重點。
劉志國推了推眼鏡，潑了盆冷水：「咱也別輕敵，聽說推薦班裡有幾個基礎不錯的，周建軍在縣醫院幹過兩年，陳玉梅是公社衛生院的赤腳醫生，經驗比咱們豐富多了。
他們理論底子可能不如咱們，但真要考臨床操作和病例分析，不一定輸。」
「不就是多了點經驗嘛。」徐春燕把筆記本翻開，拿起鋼筆在扉頁上唰唰寫下幾行複習計劃，「我覺得這回考試的重點肯定在理論。
考臨床的話，誰會？咱們這屆學生，有幾個真上過手術台的？
高校長不是說了嗎，一張卷子，統一標準。這卷子要能考臨床操作才怪，考聽診你總不能一人發個聽診器吧？
理論題肯定占大頭，大家回去多看書。咱們這回一定要壓過他們，讓大家看看，這讀書還是得靠腦子。考進來的，不可能會輸給推薦來的。」
「對，春燕說得對。」周小燕把教材從書包里抽出來，往桌上一拍，「咱們啊，一定要爭這口氣。讓那些推薦來的看看，什麼叫真本事。」
之後，圖書館直接成了醫學系的聚集地。
長條木桌兩旁坐滿了人，有埋頭翻著筆記的，有在解剖圖譜上指指畫畫，有拿著紅筆在自己的錯題本上圈了又圈。
靠窗那排座位最搶手，天還沒亮就有人拿著書占位置。
自習室里的日光燈一直亮到熄燈鈴響，宿舍里也是同樣的景象。
整個醫學系都被即將到來的考試擰緊了發條，她們宿舍也不例外。
趙小蘭把上鋪的帘子拉了半截，盤腿坐在床上翻著筆記，嘴裡念念有詞地背著骨骼名稱，背到「尺骨鷹嘴」的時候卡了一下，又翻回去重背。
連平時最不愛看書的王紅霞都破天荒地沒嗑瓜子，坐在床沿上，把那本厚厚的人體解剖學攤在膝蓋上，盯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解剖圖發了好半天的呆。
沈青梧坐在床上看書，餘光掃過王紅霞，對方眼皮已經往下掉了好幾次，腦袋點了一下又猛地抬起來，大概是在跟睡意搏鬥。
沈青梧都以為她要睡著了的時候，書頁翻動一頁。
看來學校組織考試也不全是壞事。
前些天走廊里還在吵誰拖了誰的後腿、誰瞧不起誰，如今所有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跑。
雖然之前因為爭論耽誤了不少課堂時間，但這場考試也算是讓大家重新認識了自己，會的東西有多深，不會的東西有多少，哪裡差就補哪裡，總比天天嘴上吵個沒完強得多。
大家來學校是來讀書的，這樣挺好。
沈青梧翻了一頁自己整理的那份筆記，目光掃過之前從圖書館借回來的幾本基礎教材。
這些她都已經看過一遍，不太擔心。
只是不知道老師會出什麼樣的題？
不是怕考不好，是想要一個答案。
在羊城的時候，她是中醫科的大夫，給人看病，她都熟了，現在到了學校，從頭系統學習西醫理論，究竟學得怎麼樣，和學校里其他有經驗的學員比起來，她的水平又該排在什麼位置？
這場考試對她來說倒是個機會。
不是在意名次。
公告欄上貼出來的排名，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張紙。
只是這些日子以來，在課堂上聽講、在圖書館裡讀教材、在自習室里整理筆記，偶爾會想一個問題。
從中醫科轉到臨床醫學，從拿銀針到拿聽診器，她究竟學得怎麼樣？
病理、藥理，這些新東西學進去多少，她需要一個東西來量一量。
這場考試就是最合適的東西。
不過現在嘛，先看書吧。
整個醫學系都在拼命，圖書館的座位從早到晚沒有空過，自習室里的日光燈亮到熄燈鈴響，連宿舍這個本該是休息的地方也染上了奮鬥的影子。
所有人都在努力，她一個人慢悠悠地算怎麼回事。
讓人意外的是推薦班的何玉琴。
那天在課堂上，她跟徐春燕吵完之後，回到宿舍誰也沒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抱著教材出了門。
趙志強在宿舍里坐不住，說了句「我去自習室看看」，推門出去。
他到的時候，自習室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看見裡面已經坐了人。
輕輕推門進去，一眼看見何玉琴一個人坐在角落，面前攤著三本教材、兩本筆記本，一支鋼筆握在手裡，另一支擱在桌上。
她低著頭，筆尖在紙面上飛快地劃著名，嘴裡小聲念叨著什麼，有人進來頭都沒抬。
趙志強回去後：「哎，你們知道不？咱們班的何玉琴，真拼起來是真拼。我一頁還沒看完，她筆記都寫了三頁了。就坐那兒一動不動，我進去她連頭都沒抬，桌上光筆記就好幾本！」
旁邊幾個推薦班的男生原本還懶洋洋地靠在床上，一聽這話都坐直了。
「我去，這麼猛？」
「咱們也得抓緊了。人家在自習室里寫了好幾頁筆記，咱還在這兒躺著，像話嗎？考不過丟臉的可不止她一個。」
這話一出，宿舍里幾個男生都從床上翻了起來，有找教材的，有翻筆記的，有準備洗把臉待會兒去圖書館的。
學校其他系的學生路過圖書館門口，看見裡面黑壓壓全是人，長條木桌兩旁坐得滿滿當當，連窗台邊都有人靠著翻書。
「醫學系這是要幹嘛？考狀元啊？」
旁邊的同伴把書包往肩上又拽了拽，語氣裡帶著幾分慶幸：「幸好咱們系不考試，不然最後幾名掛在公告欄上，面子往哪兒擱。」
「你以為他們光是為了面子？這可是分班考試，考好了進快班，考不好進基礎班。快班出來的學生，將來分實習的時候優先去附屬醫院，能跟最好的老師上手術台。
基礎班嘛，那就慢慢補吧，什麼時候補夠了什麼時候再上。要是學得不好，到時候實習連病歷都寫不利索，誰不拼命？」
「看來學醫真不是鬧著玩的，幸好我沒報考這個，嘖嘖嘖。」
幾個人說著話走遠，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圖書館裡沒有一個人抬頭，只有翻書頁和鋼筆划過紙面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