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檢查結束,剛要開口,劉大夫往前邁了半步,眼底多了一點什麼,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但話里的意思卻像是在試探什麼:「你這是中醫的法子。」
他也不在乎沈青梧答不答,接著又問,「說說,通過剛才的診斷,你看出了什麼?」
沈青梧的剛才切脈時的專注還沒完全褪去,劉大夫這一問正好問在她最熟悉的領域。
不假思索地開口:「脈弦細而數,弦主氣滯,細主血虛,數主有熱。結合舌象是心氣不足、水濕內停之象,與西醫的心功能不全表現一致。」
周建軍張了張嘴,轉頭看了看旁邊的李文斌,李文斌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的臉上寫滿了同一種表情。
不是,這啥啊?
剛才沈青梧的診斷方法他們也見過了,望面色、看舌苔、切脈,學校老師也說過中西醫結合的路子,可真正在臨床上看到有人把這一套完整地使出來,還是頭一回。
那些什麼「弦主氣滯」、「細主血虛」、「數主有熱」,他們只在教材上看過,連背都背不利索,更別說像沈青梧這樣張口就來、說得這麼篤定。
周建軍在心裡默默地記了一遍,不管判斷得對不對,就沖這套術語的熟練程度,他第一個服!
徐春燕站在旁邊,嘴唇抿得緊緊的,手指在白大褂口袋裡攥成了拳,又鬆開。
偏過頭,把目光從沈青梧身上移開。
顯擺什麼,不就是會個中醫嘛。
擱以前,那中醫都是要淘汰的東西。
也不知道學校怎麼想的,非要搞什麼中西醫結合。
她把這些話全咽進肚子裡,從鼻子裡輕輕地哼了一聲。
沈青梧說完也意識到自己剛才太順口,這是在北京醫學院附屬醫院,周圍站著的全是學西醫的同學。
「根據問診和查體,病人主要症狀為胸悶氣短、噁心嘔吐、下肢水腫。聽診肺部有濕囉音,但濕囉音局限於雙下肺,並非全肺滿布。
心音低鈍,但心率規整,無明顯雜音。
結合問診中病人提到噁心嘔吐出現在胸悶加重之後、嘔吐物為胃內容物不帶血絲,以及舌象脈象。
我的診斷是心功能不全合併胃腸道淤血。
慢性支氣管炎為既往病史,目前無明顯急性感染徵象。
建議進一步做心電圖和胸片檢查,確認心衰程度,排除肺部感染。」
和徐春燕的診斷情況有相似之處,但又不完全一樣。
劉大夫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暗暗點了點頭。
剛才頭一個學生,問診倒是流利,但有點照本宣科的意思。
這位沈青梧不一樣,問診的時候不只是被動接收,而是根據病人的回答主動追問、交叉驗證,每一個細節都在她腦子裡被掂量過、比對過。
更重要的是,她的診斷結果和醫院之前給老郭做的檢查結果一致。
老郭入院時拍的胸片和心電圖,結論就是心功能不全合併胃腸道淤血,慢性支氣管炎是既往病史,當時沒有急性感染。
這個診斷沒毛病。
劉大夫站直了身子,難得碰到好苗子,有心再多考驗一把,順便也看看,她到底是真的底子紮實,還是只是碰巧在這一塊熟悉。
「你剛才說,肺部濕囉音局限於雙下肺,不是全肺滿布。那你告訴我,全肺滿布和局限於雙下肺,在鑑別診斷上有什麼區別?」
這個新問題的深度明顯比剛才拔高了一截,已經超出了實習生應知應會的範圍。
周建軍幾個人站在後排,不約而同地捏緊了拳頭。
李文斌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屏住呼吸。
孫志國偷偷覷了劉大夫一眼,又看了看沈青梧,人家站著脊背挺直,臉上的表情和剛才沒什麼兩樣。
沈青梧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猶豫:「全肺滿布濕囉音多見於急性左心衰導致的肺水腫,病情進展快,需要緊急處理。
局限於雙下肺的濕囉音,在慢性心衰病人中更常見,提示肺淤血但尚未發展為急性肺水腫,處理上以控制心衰為主,不必急於利尿。
結合這個病人的病史和體徵,他現在處於慢性心功能不全的代償期與失代償期交界,還沒有到急性肺水腫的程度。」
劉大夫眼睛一亮,更有興趣了。
這個問題他問過好幾屆實習生,能答出「左心衰肺水腫」的不少,能把「局限於雙下肺」和「慢性心衰代償期」連在一起講的,他還真沒碰見過幾個。
「那你說說,這個病人為什麼噁心嘔吐?你剛才說的胃腸道淤血,你覺得和慢性支氣管炎有沒有關係?」
「有關係,但不是直接關係。」
「慢性支氣管炎是基礎病,但不是目前的主要矛盾。
噁心嘔吐的原因更可能是右心功能不全導致胃腸道淤血,而不是肺部感染引起的。
他的咳嗽和咳痰症狀近期沒有加重,聽診也沒有明顯感染徵象,所以我判斷目前不需要抗感染治療。」
「不用抗感染?」劉大夫挑了一下眉毛,這個反問裡帶著明顯的考驗意味。
目光掃了一眼站在後排的其他幾個學生,「你們也聽到了,沈青梧說這個病人目前不需要抗感染治療。你們覺得呢?有沒有人想補充或者反駁?」
徐春燕咬著嘴唇,手指在白大褂口袋裡攥緊了又鬆開。
她想說慢性支氣管炎本來就應該抗感染,心衰病人合併感染是常有的事。
可沈青梧為什麼這麼篤定?
她不理解?!
周建軍搖頭,他是在縣醫院幹過兩年,知道臨床上判斷要不要用抗生素,看的是有沒有感染證據,現在他沒辦法判斷。
沈青梧這個診斷,放在他們縣醫院,那得是主任才會拍板的話。
他一個實習生可不敢在帶教老師面前這麼篤定。
沈青梧這般表現,是她心中有數,還是過於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