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夫看著沈青梧,把病歷夾拿起來翻了翻,不是要看病歷,病歷上的診斷他能背得出來。
他只是想看看沈青梧會不會動搖,會不會在自己的反問下退一步。
但他翻完病歷,沈青梧還是那副安靜的樣子,脊背挺直,目光平靜,沒有半點要改口的意思。
「沈青梧同學,你自己覺得呢?」
「劉大夫,我相信自己的診斷。」
一句「我相信自己的診斷」從沈青梧嘴裡說出來,莫名讓人信服。
「行吧。」劉大夫把病歷夾擱回床尾,看著她,嘴角那道始終繃著的弧度終於鬆開了一點,「你過關了。這個病人的真實診斷就是心功能不全合併胃腸道淤血,慢性支氣管炎是既往病史,目前沒有急性感染。
老郭,你剛才那些話,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你自己跟人家說。」
老郭靠在枕頭上,訕訕地笑了,眼角擠出幾道不好意思的褶子:「姑娘,不好意思啊。劉大夫讓我配合考考你們,我就把症狀往重了說。
不過你問得可真細,我以前住院那些大夫查房也就問這麼多。」
劉大夫轉過身,掃了一圈剩下的幾個學生,目光在他們年輕的面孔上挨個停留:「都看見了吧?問診不是病人說什麼你就記什麼,拿個本子站在那兒跟記錄員似的。
病人不是醫生,他說不清楚,有時候還會說錯。
不是故意,是被病痛蒙蔽了。胸悶難受的時候,連喘氣都費勁,哪還分得清是肺上的毛病還是心臟上的毛病。作為醫生,我們要做的,就是從他那些零零碎碎、前言不搭後語的話里,把真正有用的信息篩出來,去偽存真,找到最根本的問題。」
「這就是臨床思維。」
「你們啊,還有得學了。」
周建軍把剛才沈青梧說的那幾個鑑別要點又在本子上飛快地記了一行,徐春燕咬著嘴唇,盯著老郭那張訕笑的臉,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劉大夫沒有再多說什麼,對剩下幾個還沒考核的學生說:「現在,剩下的人換一位患者。每個人都要過,一個都別想跑。」
——
一番考核下來,劉大夫對每個人的水平都有了數。
六個學生里,有的問診時照本宣科,有的查體手法生疏,有的被病人幾句話就帶偏了方向,當然也有那麼一兩個讓他眼前一亮的。
綜合水平最高的當屬沈青梧,問診細、思路清、中西醫兩套都能拿得出手,面對他的連續追問也一步不退。
不過這才第一天,是騾子是馬還得再遛遛,壓下心裡的滿意,面上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好了,大家各自找科室帶教老師。陳玉梅、徐春燕,去婦產科找孫大夫。孫志國、李文斌,去外科找錢大夫。」
「沈青梧、周建軍,你們跟我來。」
內科辦公室在二樓,劉大夫領著他們穿過護士站,在走廊最裡頭那間小辦公室門口停下來。
推開門,裡面幾張舊桌子並排靠窗,桌上摞著厚厚一疊病歷夾,窗台上一盆綠蘿蔫了半邊葉子。
劉大夫把東西往桌上一擱,轉過身看著他們倆:「來,這裡是過往病歷,你們倆好好看看。從問診到查體,從診斷到用藥,每一份都給我仔細地翻。
下班的時候,我要看到你們寫的分析,不是抄病歷,是分析。
這份病歷診斷依據夠不夠充分,用藥有沒有更好的選擇,如果是你來處理這個病人,你會怎麼做。
寫清楚給我看。」
「邊上那個辦公桌,你們倆就坐那兒。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不過我這邊事情比較多,不會隨時在辦公室里待著。
這樣,每天固定上午十點,你倆把一整天攢下來的問題整理好,那時候來問我。」
「注意,所有問題,自己心裡先有個數。不知道沒關係,但得學會尋找方法,翻書、查資料、互相討論。
醫院其他同事,你們要是能問得著,人家也願意教,都行。
但別指望我站在你們旁邊手把手教,這裡不是學校,病人也不會排隊等你們學會。」
劉大夫剛說完,一個護士從走廊那頭跑過來:「劉大夫,病房那邊找您,十二床的病人說胸悶得厲害。」
劉大夫點了點頭,拿起聽診器往門口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他們一眼:「行了,你們坐著,慢慢看。
病歷上的每一個字都不是白寫的,看不懂的先相互討論,等我回來,可以來問我。」
說完大步往病房方向走去,白大褂的下擺在走廊的穿堂風裡飄起來。
周建軍把椅子拉開,在沈青梧對面坐下來,把劉大夫留下的那摞病歷夾分成兩半,一半推到自己面前,一半推給沈青梧。
翻開第一本,看了幾行,又抬起頭來,目光越過病歷夾看著她,冒出一句:「沈同學,沒想到你這麼厲害。剛才劉大夫提問的時候,眼睛都在冒光,你是沒看見,你答那道鑑別診斷題的時候,那表情跟平時板著臉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他也羨慕啊。
剛才考核的時候,劉大夫問他的問題是「心衰合併肺部感染的用藥原則」,他答了個大概方向,但具體選哪種抗生素、劑量怎麼控制,他就說不清楚了。
劉大夫倒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嗯了一聲,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可他知道那一聲「嗯」跟對沈青梧的那種亮著眼睛的追問,完全是兩回事。
「沒什麼,這都是以前的經驗。」沈青梧翻開一份病歷,手指在紙頁上划過,語氣平靜,並沒有驕傲的意思。
畢竟她在羊城醫院待了那麼些年,病人什麼的見得多了。
「哎,可別謙虛了。那啥,以後我要是有不懂的問題,能問你不?」周建軍往椅背上靠了靠,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剛才劉大夫說的他都聽進耳朵里了,每天固定十點才能問他,不能隨時打擾。
正好沈青梧厲害,問她那不是更方便嘛。
「你放心,我肯定不白問,回頭打飯我幫你排隊,有什麼髒活累活你儘管吩咐。」
沈青梧從病歷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這人倒是實誠,也不端著。
「也行吧。不過提前說好,我問你外科方面的問題,你也不能藏著掖著。你在縣醫院幹過兩年,清創縫合那些我可不如你,咱們互相補短板。」
周建軍嘿嘿笑了兩聲,連連點頭:「那沒問題。外科方面我雖然比不上大醫院的大夫,但基本功還是有的。
對了,剛才劉大夫問你的那幾個問題,那道全肺滿布和局限於雙下肺的鑑別診斷,你能不能先給我講講?我本子上記了幾個要點,但總覺得沒記全。」
「行。」沈青梧把病曆本擱下,拿過他的本子,在上面寫了幾筆,「你先把這點弄明白,病歷分析等你搞懂這個再寫也不遲。」
兩個人各自埋頭翻看病歷,窗外的陽光從玻璃窗里照進來,落在他們白大褂上。
下班的時候還有考核,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