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劉大夫解決完十二床病人的胸悶問題，又去護士站翻了翻當天新收的病歷，這才往回走。
正好碰上錢大夫出來，後面還跟著婦產科孫大夫，三個人在走廊拐角碰了個正著。
錢大夫把病歷夾夾在胳膊底下，一看劉大夫步子不緊不慢的架勢，嘴角先翹起來了：「呦，老劉，看來你心情不錯啊。
新來的實習生，咋樣？剛才你在病房那邊考人，我可聽見了。」
劉大夫看了他一眼：「嗯，有個好苗子。」
錢大夫眉毛一挑，和旁邊的孫大夫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有些意外。
他們共事多年，知道劉大夫這張嘴有多刁了。
上一批實習生在他手底下待了三個月，臨走了也只換來一句「還行」。
今天才第一天，半天功夫都沒過，他居然主動說出「好苗子」三個字。
「難得從你嘴裡聽到這種話。」錢大夫往走廊牆上一靠，把病歷夾換到另一隻手上，臉上那副等著聽八卦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怎麼個好法？說說。是不是那個姓沈的？之前我就聽說了，聽說在學校表現不錯，看來是真的了？
我們科室那兩個，孫志國和李文斌，看著也還行，就是有點緊張。」
「我咋了。」劉大夫話沒說得多漂亮，但眼底的光騙不了人，可見他是高興的，「我說的是實話。人確實有本事。
問診細，思路清，中醫西醫兩套都能拿得出來。
我連問了好幾個問題，該她知道的，全都知道。
不該她知道的，她也知道。
這種學生，你讓我昧著良心說不行，我可說不出來。不像有些人，明明覺得人家不錯，還非要端著，連句好話都不肯說。」
錢大夫被他這軟中帶硬地頂了一句，笑了：「哈哈，行，那我們可等著看了。你老劉頭一回這麼誇人，我倒要看看這同學接下來能出息成什麼樣。
別過幾天被你罵哭了，那可打臉。」
說完又拍了拍劉大夫的肩膀，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過說真的，要是真行，回頭讓她也來外科轉轉。我們這邊缺這種底子紮實的。」
劉大夫往自己科室方向走去，丟下一句：「排隊去吧，分到我內科的，先在我這兒好好磨磨。你們外科想要人，自己找院長說去。」
孫大夫站在一旁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會兒也忍不住笑了。
看著劉大夫走遠的背影，搖了搖頭：「這老劉，難得高興。」
說完也轉身往婦產科方向走去，心裡倒是對那個叫沈青梧的學生多了幾分好奇，能讓他們科室出了名挑剔的劉大夫說出「好苗子」三個字，這姑娘不簡單。
她科室的那兩位吧，現在還不好說，得再看看。
——
下班時間到，沈青梧和周建軍從內科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其他四個人已經在行政樓前那棵老槐樹下等著了。
十一月底的京市天黑得早，路燈已經亮起來，昏黃的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灑在地上，幾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細。
徐春燕靠在樹幹上，正跟陳玉梅說著什麼，看見他們倆走過來，立馬直起身子。
「周建軍，你們下午幹啥了？我們這邊孫大夫讓我們一人寫一份病歷，明天交。你們內科那邊怎麼樣？」
周建軍把挎包往肩上又拽了拽，苦笑著搖了搖頭：「劉大夫讓我們看病歷，下班的時候還考核了，問了我一個心衰合併感染用藥的問題，好幾個要點都沒答上來。
劉大夫倒沒說什麼重話，可我自己心裡發虛。」
他偏過頭看了沈青梧一眼，語氣里多了幾分佩服，「不過沈同學倒是被劉大夫誇了，劉大夫雖然沒有直接夸，但他的表情明顯是高興的。」
哎，周建軍也想表現好點，被帶教老師夸，可惜跟他一組的是沈青梧。
當初要是不跟她一組……
不，還是一組的好，今天他可是問了不少問題。
「羨慕。」李文斌把書包帶子往上拽了拽，「我們在外科，錢大夫倒是沒考我們理論，就讓我們在手術室外面看洗手和穿手術衣的流程，反反覆覆練了無數遍。
每次都是練完回去，過一會兒又被叫過去再練一遍。」
他攤開手掌給大家看，手掌邊緣還殘留著洗手時搓紅的痕跡，「錢大夫說了，無菌原則要練到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才算過關。
我們倆明天還得接著練，過關了才能進手術室。」
孫志國在旁邊使勁點頭，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你們是不知道，錢大夫就靠在門框上看著我們洗手，也不說話。那種沉默比罵人還可怕。」
他學著錢大夫的語調，壓低嗓子模仿道，「『重來，剛才那一遍，指尖沒洗乾淨。』我洗了好幾遍，他說了好幾遍重來。」
「都一樣。」徐春燕把圍巾裹緊了些，「孫大夫倒是溫和，可她說我們寫的病歷她得一遍一遍地改，改到合格為止，我明天肯定得重寫。
本來下午考核還覺得答得不錯，結果跟老師一對照，漏了好幾個要點。」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看了沈青梧一眼，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偏過頭看著周圍。
幾個人沿著醫院外牆往公交站走。
李文斌開口問了一句：「你們覺得咱們帶教老師好相處嗎？我覺得錢大夫雖然嚴格，但教的都是真本事，就是話太少，老讓人猜他在想什麼。」
孫志國搖了搖頭：「嚴格歸嚴格，但至少願意教。我看別的醫院有的帶教老師根本不管實習生，把人晾那兒自己看書，那種才叫難熬。
錢大夫好歹讓我們練洗手，練好了就能進手術室,我覺得挺值的。」
「劉大夫也是，雖然板著臉，可他不敷衍。你答錯了，他會告訴你錯在哪兒。答對了，他會接著往下問，問到答不出來為止。」
「沈同學今天被他問了整整三輪，從診斷問到鑑別，從鑑別問到用藥，再用藥問到預後，整整三輪。連氣都不帶喘的。」
沈青梧勾起嘴角：「帶教老師大概是想看看咱們的底子在哪兒，摸底完了才知道接下來怎麼教。」
「反正我是服了。」周建軍把手插進棉襖口袋裡，呼出一口白氣，「以前在學校總覺得理論學得不錯，今天被劉大夫一問，才知道自己差得遠。
不行，回去我得把心衰那一章重新看一遍。」
「走走，咱們啊，回頭好好看書，這實習，咱們可是第一批，得做個好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