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
李道青與這位姜太虛還頗有淵源。
兩人算是同一個時代的人物,只不過當年走的路子截然不同。
姜太虛身具神王體,天生與大道親近,修煉一日千里,走到哪裡都是萬人空巷、各方大勢力矚目的存在。
他的鬥戰聖法剛猛無儔,鋒芒畢露,同輩天驕在他面前連三個回合都撐不過去,整個東荒提起姜神王三個字,無不色變。
而李道青呢?
那時候的李道青,除了早年驚動一時的天賦之外,後續便平平無奇了。
他低調得近乎透明,不爭名、不奪利、不顯山不露水,能不出手就絕不出手,能繞路就絕不正面碰上。
尤其是踏上了星空古路之後,李道青就更加摸魚躺平了,別人在古路上浴血搏殺、爭渡苦海,他在古路上不是躲著就是藏著,偶爾遇到不開眼的攔路劫修,他也是能避則避,避不開就隨手打發,從不戀戰。
以至於後來東荒提起李道青,大多數人的印象都是......哦,那個當年瑤池裡面天賦不錯後來不知道去哪了的傢伙。
除此之外,還有一樁舊事。
當年李道青剛開始修煉有成的時候,姜太虛也聽聞了瑤池有一位天驕,據說天賦極高,深得瑤池一位長老看重,甚至不惜親自招其為核心唯一男弟子。
還是那句話,瑤池雖然有男弟子,但基本上都是外門。
李道青的存在,只是個例!
姜太虛那時候正意氣風發,滿東荒找人切磋,聽聞此事後便親自登門,想要試試這位瑤池天驕的斤兩。
結果李道青聽說姜神王來了,二話不說,直接從後山溜了。
比都不比,面都不見。
姜太虛在瑤池等了三天,愣是沒見到人影,最後只得作罷。
這件事後來傳了出去,不少人暗地裡笑話李道青膽小怕事,見了姜神王連面都不敢露,也有人笑話為了避風頭居然從後山溜走。
就連瑤池當時不少人也都扶額,感覺抬不起頭。
可李道青本人對此毫不在意,依舊該吃吃該睡睡。
這也算是李道青與其的一個小插曲。
不過如今嘛.....
一個徘徊在聖人境多年。
另外一個早已邁入准帝九重天之列。
當然了。
這並非貶義。
能在如今這時代成就聖人,姜太虛的確已經相當了不起了!
再後來,姜太虛忽然消失了。
姜家對外說是閉關。
可一年、兩年、十年過去,一個走到哪裡都受人矚目的存在,忽然就沒了任何消息,這本身就不正常。
有人傳聞他閉死關衝擊更高境界,也有人傳聞他受了重傷在暗中療養,還有人傳聞他已經坐化。
各種說法滿天飛,可姜家的態度始終含糊其辭,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問得急了便以「不便透露」四個字打發。
漸漸地,「姜神王坐化」的說法傳遍了東荒,姜家的聲勢也跟著衰落了幾分。
雖然依舊是東荒大族,卻再沒了當年姜太虛在世時那種橫掃一切的銳氣。
連李道青都以為,姜太虛已經死了。
畢竟末法時代,再驚才絕艷的人物,也敵不過歲月與天地的雙重消磨。
多少天驕豪傑,最終都化作一捧黃土。
姜太虛消失了那麼多年。
坐化。
似乎是唯一的答案。
可誰也沒想到,他竟然在這裡。
李道青看著那張被紫色紋路爬滿的面孔,那張臉早已看不出當年那個英姿勃發意氣風發的神王體天驕。
可眉宇間那股鋒銳的輪廓,那股寧折不彎的傲氣依舊還在。
「師尊......」葉楠楠輕聲道:「他......還活著嗎?」
李道青沒有回答。
他緩步走上前去,在姜太虛面前三尺處停下。
紫色霧氣在兩人之間翻湧,卻無法靠近李道青分毫。
李道青剛剛邁出第三步,那具枯瘦的身軀便有了反應。
一道凌厲至極的劍光從姜太虛體內暴射而出,赤紅如血,快若驚鴻,帶著一股寧為玉碎的決絕之意,直取李道青面門。
這一劍毫無徵兆,換做尋常聖人,猝不及防之下縱不斃命也要重傷。
可李道青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輕輕一合,便將那柄劍光夾在了指間。
劍光嗡嗡震顫,卻再也前進不了分毫。
那是一柄通體赤紅的小劍,劍身布滿裂紋,顯然已經瀕臨碎裂,可劍尖上凝聚的那一點寒芒,依舊鋒銳得令人心悸。
李道青兩指微微用力,劍光便寸寸崩散,化作漫天的赤色碎屑,消融在紫色霧氣之中。
與此同時,姜太虛那雙乾枯的眼皮猛地睜開。
渾濁的眼睛裡,竟在那一瞬間迸射出兩道冷厲的精光,如同垂死的老虎被人驚了最後的清夢。
他原本眸子裡面蘊藏著怒氣,可當看清楚來人了之後,饒是這位姜神王都微微一愣:「你......不是太古族的人。」
李道青鬆開手指,淡淡道:「姜神王,都是一個時代的人,見面就拔劍,不太合適吧。」
姜太虛愣了一下。
一個時代的人?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迷茫,隨即仔仔細細地打量起面前這個除了容貌之外別無出彩之處之人。
平平無奇的身形,平平無奇的氣質,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出奇之處,扔進人堆里絕對找不出來的那種。
可就是這樣一個傢伙,方才竟用兩根手指夾住了他拼盡全力凝聚的最後一劍。
他看了很久。
從那張臉上看到了山,看到了水,看到了歲月的風霜,卻唯獨沒有看到自己熟悉的東西。
姜太虛的眉頭微微皺起,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而困惑:「你……誰啊?」
李道青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本來還等著姜太虛認出自己,畢竟當年姜太虛登門瑤池找他切磋的事,在東荒也算是一樁不大不小的談資。
可現在看來,這位昔日的神王體天驕,顯然從來沒有把他放在心上過。
李道青咳嗽了一聲,用平淡的語氣化解尷尬:「瑤池紫峰之人。」
姜太虛又想了片刻,渾濁的眼中依舊是一片茫然。
他艱難地動了動手指,似乎在搜索久遠的記憶,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瑤池……紫峰……沒什麼印象,你到底是誰?」
李道青:「.......」
葉楠楠在後面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她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見到自家師尊這般尷尬的場面。
無始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師尊又看看姜太虛,覺得這位姜神王簡直是神仙,居然能讓師尊吃癟。
李道青沉默了一息,他索性也不打啞謎了:「這個暫且不論!」
說著,他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看著姜太虛:「外界都傳聞曾經的那位姜神王已經坐化了,怎麼如今你卻在這裡?」
姜太虛聽到「坐化」兩個字,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苦澀到了極點的笑。
他艱難地喘了幾口氣,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耗費極大的力氣:「坐化……呵,差不多吧……被困在這裡……兩千年了……」
李道青算了算時間。
距離當時這位姜神王的消失,以及如今出現在這裡。
貌似的確也已經有兩千年了。
兩千年的時間,當真彈指一揮間!
「你到底是誰?」若非李道青與身後的葉楠楠以及無始二人的確是人族並且所修的是人族功法,姜太虛此刻怕不是早就梅開二度再度出手發難了。
「瑤池紫峰,你當真想不起來?」李道青搖搖頭,失笑道。
「想不起來......」姜太虛搖搖頭。
非是他不願想,困在這裡兩千年,別說是其他地方了,就連思維也都麻木了。
李道青聞言,也知道此事強求不得。
罷了。
記不起來就記不起來吧!
可就在這時,姜太虛瞳孔急驟緊縮,他忽然頓住,渾濁的眼睛猛地眯起,直勾勾地盯著李道青身後那片翻湧的紫色霧氣。
那霧氣深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模糊的影子,正悄無聲息地匍匐在岩壁之上,像一條巨大的壁虎,通體覆蓋著紫色的鱗片,四肢緊貼石壁,頭顱低垂,一雙冰冷的豎瞳正盯著這邊。
那影子的氣息極淡,淡到葉楠楠和無始完全沒有察覺。
若非李道青擋在身前,那股被刻意壓制的殺意甚至不會引起他們的注意。
可從姜太虛的反應來看,這東西顯然已經在這裡蟄伏了很久,久到姜太虛對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小心……」姜太虛的聲音陡然急促起來,沙啞的嗓子裡帶著深深的忌憚:「那是太古族的餘孽……它想吸我的神王本源……已經……已經等了上千年了……」
話音未落,那道紫影動了。
快。
快到了極致。
葉楠楠和無始只覺得眼前一花,那紫色影子已經離開了岩壁,化作一道流光,直撲姜太虛。
它的目的很明確,趁著姜太虛開口分神氣息紊亂的瞬間,一舉將他的神王本源抽乾。
上千年的等待,就為了這一口。
至於那站在姜太虛身邊的三人。
這太古族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李道青側目而視,早在這太古族來到此地的時候,他就已經有所察覺。
而能出現在這裡,而且還覬覦姜太虛那麼多年,顯然,這太古族的實力不容小覷,起碼也是聖人境界。
而且,姜太虛方才見面便是一劍斬來,估計是將自己當做了那太古族,故而哪怕是拼盡全力,也想一劍封喉了解了對方。
只不過錯認了對手。
而此刻,伴隨著姜太虛姜身體上下的最後一絲力量用完,顯然是已經到了最為虛弱的時候。
而對於這太古族來說,此刻出手,是最佳時機。
當然了。
若李道青不在這裡。
這的確是最佳時機。
姜太虛最後一絲力氣用光,早已虛弱不堪,一身神王精血極其誘人,任誰來了都想吞其一口。
但.....
變故恰恰也在這裡。
李道青甚至沒有轉身。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掌心朝後,輕輕一握。
一道無形的力量從掌心擴散而出,不疾不徐,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寶光沖霄的異象。
那紫色影子撞上了這道力量,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捏住了咽喉。
它的四肢在半空中瘋狂掙扎,紫鱗炸開,豎瞳中映出極致的恐懼。
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
李道青單手捏拳,滔天的力量朝著這太古族的身體襲來。
隨後......
「噗。」
一聲輕響。
紫色影子的身軀在半空中寸寸碎裂,從外到內,鱗片、血肉、骨骼,如同被無形的磨盤碾過,化作一團紫黑色的血霧,隨即被李道青掌心擴散的力量清掃得乾乾淨淨。
沒有慘叫,沒有反抗的餘地,一尊聖人境界的太古族餘孽,在一個照面之間,灰飛煙滅。
石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無始,葉楠楠對此見怪不怪。
聖人境修士在自家師尊面前算得了什麼?
但是他們倆人不震撼,不代表面前的第三人不震撼。
姜太虛更是整個人都僵住了。
渾濁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那團血霧消散的位置,許久沒有回過神來。
要知道,作為神王,什麼場面沒見過。
尤其是被困在這裡兩千年,更是早已虛弱到了頂點。
在死亡陰影的籠罩下,能讓他有所情緒的少之又少。
可此刻。
見到一尊與自己一樣的聖人境太古族被面前這個人族男子單手捏爆的時候,饒是他也都忍不住張開了嘴。
他被困在這仙凰山千年,那聖人境的太古族已經不是一次兩次覬覦他這一身氣血了。
若非一身本事足夠強硬,怕是此刻的姜太虛根本支撐不住見到面前的這瑤池紫峰幾人。
可萬萬沒想到,就是這樣平平無奇之人,就是這樣萍水相逢之人。
一個照面,便將與他對峙千年的一位太古族聖人給只手捏爆了。
這......
這這......
那可是聖人啊!
在這末法時代的聖人有多稀缺自然不必多說。
未曾想。
就是這樣的聖人,連屍體都沒有留下。
姜太虛也徹徹底底開始認認真真的打量著面前這個自稱來自「瑤池紫峰」之人。
他到底是誰?
而且還說是舊人,以及那副自來熟的語氣。
顯然。
此人應當是與他同一個時代,甚至一起爭雄過的人。
只是......
姜太虛面露苦澀。
自己怎麼一點都想不起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