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太古族大聖聽到「帶我去仙凰山的最深處」一句話的時候,愣了一瞬,隨即如蒙大赦,恨不得從源壁里鑽出來磕幾個響頭。
它原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畢竟方才李道青那一握之下,聖人也好,聖人王也罷,自己所有的同伴全都灰飛煙滅。
它一個區區大聖,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蹟。
此刻聽到對方只是讓它帶路,哪裡還敢有半分猶豫?
「願意!願意!前輩願意留晚輩一命,晚輩願效犬馬之勞,為前輩鞍前馬後,絕無二心!」
它連聲應下,聲音里的恐懼摻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源壁之內,那具覆滿紫鱗的身軀微微蜷縮,姿態低到了塵埃里,哪裡還有半分太古族大聖的傲氣。
「前輩請隨我來!」
那尊太古族大聖連忙催動源壁,整塊神源緩緩浮起,貼著地面朝通道深處飄去。
它不敢走得太快,也不敢太慢,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生怕惹惱了身後那位煞星。
而有這「本地人」的帶路,至少目前不用擔心出現什麼叉齒。
通道越走越深,越走越寬。
兩旁的岩壁漸漸從赤紅轉為深紫,紫得近乎黑色,岩面上隱約有金色的紋路流轉,像是某種極其古老的符文。
空氣中那股氣息越來越濃郁,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灼熱,仿佛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呼吸。
「前輩。」那尊太古族大聖一邊引路,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晚輩名喚紫岩,在太古年間曾是一方散修,後來封入源中,鎮守仙凰山外圍,其實......我們這群人,並非仙凰山原本的鎮守者。」
李道青沒有接話,只是示意它繼續說。
紫岩咽了口唾沫,繼續道:「仙凰山原本是有主人的,只是那位主人早已消失在歲月之中,後來我等發現這仙凰山乃是無主之地,恰好我與那幾位道友暫無落腳之地,故而我們便動了心思。」
「動了什麼心思?」無始冷聲問道。
紫岩的神源微微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幾分:「鳩占鵲巢,我們想著,既然此處乃無人之地,這仙凰山又是太古時代留下的寶地,與其空著,不如......不如我們自己占了,所以我們破開了一部分封印,將仙凰山中部地段經營成了自己的地盤,靠著汲取山體中殘存的太古道韻修煉,倒也有所精進,只是......」
「只是什麼?」無始接著追問。
「只是仙凰山最中心那片地帶,我們至今不敢靠近。」紫岩的聲音裡帶上了深深的忌憚:「那裡有一股我們看不懂的力量,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活著,我們曾經派了幾位聖人王級別的下屬進去探查,結果一個都沒能出來,從那以後,我們就只在外圍活動,再也不敢往裡踏足半步。」
李道青微微點頭,神色平靜。
仙凰山中心地帶另有玄機,這一點他早有預料。
外圍地段,能讓姜太虛這般人都被紫霧侵蝕到幾近坐化,外圍的力量尚且如此,中心地帶自然更加兇險。
他手中出現一枚陣眼,正是那沾染一滴凰血的陣眼,散發著灼熱而古老的氣息。
這是從襲殺無始的那幫人的手中奪來的,也是此番仙凰山之行的起點。
李道青問道:「此物你可認得?」
紫岩的目光一落在真凰血上,整塊神源猛地一僵,飄浮的勢頭驟然頓住:「此物怎會在前輩手中?!」
話一出口,它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捂住嘴。
李道青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它身上,沒有追問,只是看著它。
紫岩的冷汗從鱗片縫隙里滲出來,它知道自己瞞不過去了,索性一咬牙,硬著頭皮道:「前輩恕罪,晚輩方才失言,這滴血......晚輩確實見過,當年那位大人留下守山之人時,曾在仙凰山深處布下了一座大陣,陣眼之上便封著這樣一滴血!」
李道青不動聲色:「你們可知道這滴血的來歷?」
紫岩猶豫了一瞬,終究不敢隱瞞:「實不相瞞,晚輩等人之所以能修煉到大聖境界,便是靠著仙凰山內一塊石胎,那石胎不知來歷,自打我們占了仙凰山之後便一直存在於山體之中,那石胎散發著極其濃郁的道韻,我們靠著汲取那石胎散發出來的氣息,修煉速度遠超外界,這才得以突破到了大聖境界。」
葉楠楠和無始對視一眼。
這太古族口中的石胎,怕不是那紫府的那一枚。
只不過。
仙凰山的石胎,怎會被紫府的人所捕獲?
紫岩並未注意到兩人的神色,自顧自地繼續道:「可就在前不久,那石胎忽然消失了,我們多方打聽,才得知石胎落到了紫府聖地手中,於是......於是我們便派遣了幾名手下,帶上這陣眼,前往紫府奪取石胎,想要將石胎帶回仙凰山,繼續借其修行,只是沒想到......」
它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虛。
陣眼既然出現在這位前輩的手中,自己那幾個下屬怕是早已魂歸九泉了!
李道青平靜地看著它:「所以那幾個黑衣人,是你們派出去的。」
紫岩的神源抖如篩糠:「前輩恕罪!晚輩當真不知此舉竟然冒犯了前輩,若是知道,借晚輩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冒犯啊!」
李道青沒有理會它的求饒,只是淡淡道:「那石胎,你們知不知道它的來歷?」
紫岩連忙搖頭:「不知道!當真不知道!那石胎自打我們進仙凰山就在那裡,我們只知它道韻深厚,像是某種極其古老的生靈在涅槃,卻不知具體是什麼,我們靠汲取它的氣息修煉,可那石胎本身,我們根本不敢動,我們之中,也曾有人生出了奪取石胎的念頭,可饒是我們這群大聖,也都無法靠近那石胎分毫,從那以後,我們只敢在旁邊汲取氣息,再不敢打石胎的主意。」
李道青眯了眯眼。
要知道,石胎在外界可是被搬來挪去,流落在外也好,紫府研究也罷,哪一個沒有與之接觸?
可在這太古族口中,石胎竟然無法靠近半分。
莫不是因為在仙凰山禁制之中,故而無人可以逾越分毫?
這一點不得而知。
不過,李道青在進入紫山的時候,已經將石胎層層封印。
料想也無法與這仙凰山產生共鳴。
不過。
凡事還是得小心為上。
「你還知道些什麼?」李道青還想追問。
太古族大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李道青的神色,見對方面無表情,心中更加沒底。
猶豫了片刻,它終於還是忍不住勸了一句:「前輩,那石胎......晚輩奉勸您一句,還是算了,那東西的來歷太過神秘,絕非尋常之物,您若是想要打探它的來歷,還是算了吧!」
紫岩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什麼極其忌諱的事:「在這仙凰山的中心地帶,有一處地方,我們稱之為『白宮』。那是整座仙凰山最核心、最神秘的區域,也是我們從來不敢靠近的禁地,那石胎散發的氣息,與白宮深處傳出來的氣息一模一樣,晚輩猜測,那石胎極有可能就是從白宮之中流落出來的。」
「白宮?」李道青眉頭一挑:「老美的那個白宮嗎?」
紫岩微微一愣,什麼老美的白宮?
葉楠楠與無始也都微微一愣,不過很快也就釋懷了,自家師尊有的時候的確容易蹦噠出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詞。
李道青則是不以為意:「想來,白宮應該就是我等的目的地了!」
紫岩見到勸說無果,也只能放棄。
罷了,既然好言難勸,那便隨他而去。
雖然心中忐忑萬千,前方那片連它自己都不敢踏足的禁區,此刻卻要親自引著一位人族准帝走進去。
它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可它更清楚,身後這位煞星比前方的未知更加可怕。
很快。
在紫岩的帶領下,通道越來越深,越來越窄,紫黑色的岩壁漸漸變成了純粹的黑色,上面金色的符文也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明亮。
空氣中的灼熱感越來越強,仿佛在前方,有什麼東西正在燃燒,燃燒了萬古,從未熄滅。
紫岩的神源飄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抖,它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前輩......再往前,就是白宮的外圍了,晚輩......晚輩只能送到這裡了。」
李道青沒有勉強它,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你可以走了。」
紫岩如蒙大赦,神源猛地一縮,連滾帶爬地朝來路飛退而去,轉眼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待這太古族大聖走後。
「跟緊我。」李道青朝著二人叮囑道。
葉楠楠和無始同時點頭,兩人一左一右跟在李道青身後,踏入了那道金光裂縫。
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仿佛走進了一座燃燒了萬古的熔爐。
那金光並不刺目,反而帶著一種溫暖的質感,像是陽光穿過清晨的霧氣,落在皮膚上微微發燙。
通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壁的黑色岩面上金色符文密集到了極點,每一道符文都在緩緩流轉,如同活物。
葉楠楠忍不住伸手觸碰了一下,指尖剛碰到岩壁,便有一股灼熱的力量彈了回來,燙得她指尖一縮。
那力量並不霸道,卻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仿佛在警告所有來者,此非爾等可觸。
走了約莫百餘步,面前的通道忽然斷了。
不,不是斷了,是豁然開朗了。
葉楠楠和無始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大到幾乎可以用「遼闊」來形容。
穹頂高得幾乎看不見頂,只餘一片朦朧的金色光幕,像是被某種力量托住了萬古。
而在這片遼闊的空間正中,一座白色的宮殿靜靜矗立。
那宮殿不大,甚至可以說有些小巧。
通體潔白如玉,材質非石非玉,光澤溫潤得如同月光凝成的固體,表面沒有半點紋飾,簡潔到了極致。
可就是這份簡潔,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古老與莊嚴。
宮殿周圍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道紋,每一道都深邃得如同深淵,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古老道韻。
即便相隔數百丈,葉楠楠和無始依舊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
那股壓力無形無質,卻沉重得像是整片天穹壓了下來。
葉楠楠的膝蓋微微一彎,無始更是直接悶哼了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
兩人同時催動體內道基,全力抵抗,可那股壓力依舊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直到李道青向前邁了一步,那股壓在兩人身上的力量才如同潮水般退去。
葉楠楠和無始同時鬆了一口氣,兩人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一瞬間,他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不可逾越的差距」。
那種壓力,恐怕連大聖來了都撐不住,也只有師尊這樣的存在,才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將其化解。
李道青站在原地,抬頭望向那座白色宮殿的正門。
門楣之上,一塊同樣潔白如玉的匾額靜靜懸掛。
匾額上沒有多餘的字,只有三個大字,筆鋒蒼勁古樸,像是被某種極其強大的意志刻上去的,至今仍散發著令人心悸的余......
不死殿!!!
葉楠楠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死。
這兩個字在修行界的分量,重得幾乎能壓塌萬古。
古往今來,敢用「不死」二字作為名號的,翻遍史書也找不出幾個。而其中最有名的,便是那位傳說中從仙界墜落、開創了一個時代的至強者.....不死天皇。
「不死天皇......」無始的聲音有些發乾:「師尊,這白宮......怕不是不死天皇曾經用過的道場?」
李道青微微點頭。
關於不死天皇的傳說,他也不是一次兩次的聽說過了。
以真凰之血重塑肉身,以不死之道證道成帝,開創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
他的道場遍布天下,可真正被世人所知的,寥寥無幾。
仙凰山作為傳聞中他墜落之處,藏著他的道場,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果然。」李道青淡淡道:「這仙凰山的第一代主人,便是不死天皇。」
葉楠楠輕聲道:「師尊,那不死天皇......如今還在嗎?」
李道青沉默了片刻。
太古時代距離如今已經過去了太過漫長的歲月,萬古的洪流足以磨滅一切痕跡。
不死天皇縱然驚才絕艷,可在這末法時代,面對天地大道的消磨,他是否還能存在?
是坐化了,是沉睡了,還是以另一種方式存續著?
「不知道。」李道青說:「但這座不死殿裡,應該有答案。」
而今。
一個問題擺在李道青的面前。
這不死殿......
自己是進去還是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