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面前偌大的白宮,李道青沒有急著推門。
他站在不死殿前,目光從殿門緩緩掃過整座建築。
潔白如玉的牆體上沒有任何紋飾,簡潔得近乎樸素,可正是這份樸素,反而透出了一種深邃到極致的大道至簡。
他的神念無聲無息地擴散開去,貼著殿牆遊走,試圖窺探這座萬古道場的內部。
然而神念觸及殿壁的瞬間,便被一股溫和卻不可撼動的力量彈了回來,像是被一層無形的薄膜擋住了。
「居然彈回來了!」
以他如今的修為,能擋住他神念探查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這不死殿的材質,絕非尋常仙金神玉,其中蘊含的道則層次極高,高到連他都無法強行穿透。
不死天皇的手段,果然非同凡響。
在如今這個時代,世人皆以為證道成帝便是極致,一開始哪怕是李道青亦是如此認為。
可通過多年前那剛剛激活的系統的了解以及闡述,李道青也意識到縱然是證道成為了大帝,卻也依然可以走向更高的境界。
但具體能走到何種境界,李道青並不清楚。
而這座不死殿透出的氣息,分明已經超出了尋常的範疇。
這也從側面看得出來,這所謂的不死天皇,怕是已經走到了更高的層次。
大帝之上,是仙嗎?
還是某種介於帝與仙之間的存在?
這一點李道青不知道。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仙凰山乃是無主之處。
那群太古族在此盤踞了萬古,若不死殿中真有一位活著的至尊,他們豈能安然無恙地在外圍經營這麼多年?
況且方才他以神念掃遍整座仙凰山,確實沒有感應到至尊蟄伏的氣息。
當然,小心駛得萬年船。
李道青向來秉持這個道理。
可既然已經走到了這裡,真凰血的因果、石胎的來歷、仙凰山的秘密,全都指向這座不死殿。
轉身離去,便等於將這萬古之謎永遠擱下。
況且,至少目前來說,仙凰山並無至尊。
一念至此,李道青也做出了決定。
走到不死殿正門前,伸出手,掌心貼在門縫之間,輕輕一推。
下一瞬,仙凰山最深處的這座大殿門開了。
沒有沉重的聲響,沒有萬古封印被觸動的震顫。
兩扇白玉門扉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條通往殿內的通道。
灼熱而古老的氣息從殿內湧出,拂過李道青的面頰,帶著真凰血的灼烈與某種極其遙遠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味道。
不死殿的內部,遠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
從外面看不過是一座宮殿,可踏入其中,空間驟然延展開去,竟有數百丈方圓。
穹頂極高,白色的穹隆上流轉著赤金色的紋路,如同鳳凰展翅的軌跡,一圈一圈盤旋而上,最終匯聚在穹頂正中一顆拳頭大小的赤金色光珠之上。
那顆光珠緩緩旋轉,灑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大殿。
殿內的地面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道紋。
那些道紋比外面通道中的更加深邃、更加複雜,每一道都如同一條微縮的大道,蜿蜒曲折,彼此交織,構成了一幅繁複到了極點的法則圖案。
葉楠楠和無始踏上去的瞬間,便覺得雙腳像是踩在了一條條流動的河流之上,腳下的大道法則在輕輕涌動,推著他們的道基不由自主地運轉起來。
大殿四周的牆壁上,刻著一幅幅壁畫。
壁畫的內容極其古老,畫的是鳳凰涅槃、浴火重生之景。
那些鳳凰在火焰中化為灰燼,又從灰燼中重新展翅,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每一幅壁畫都蘊含著極深的道韻,畫中火焰仿佛至今仍在燃燒,灼得人眼睛發痛。
可除卻這些道紋與壁畫,整座大殿空曠得有些過分。
沒有蒲團,沒有丹爐,沒有經卷,沒有兵器,甚至連一件擺設都找不到。
數百丈方圓的巨大空間裡,除了地面上的道紋與牆壁上的壁畫,便只有一片空曠。
仿佛這座大殿從來沒有人居住過,又仿佛曾經居住在這裡的人已經將一切都帶走了。
當然。
也並不是什麼都沒有。
李道青的目光掃過整座大殿,最後落在了大殿正中央。
那裡有一座祭壇。
祭壇不大,方圓不過數尺,通體漆黑如墨,材質看不出是什麼,表面粗糙,沒有任何紋飾,與這座潔白如玉的大殿格格不入。
它像是從地底深處直接生長出來的,與大殿的白色地面渾然一體,卻偏偏黑得那麼徹底,黑得那麼突兀。
祭壇不知存在了多少歲月,表面已經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經歷了無盡的風霜。
可那些裂紋之中,卻隱隱有赤金色的光芒流動,如同血液在血管中流淌。
李道青緩步走向祭壇,目光落在祭壇上方。
那裡懸浮著一樣東西。
一團光。
那團光不大,約莫拳頭大小,懸浮在祭壇上方三尺處,緩緩旋轉著。
它的顏色無法形容,不是赤金,不是純白,也不是任何一種李道青見過的色彩。
它像是在不斷變化,又像是什麼顏色都沒有,只是一團純粹的「無」。光團之中,有某種物質在緩緩流動,如同液體,又如同氣體,介於虛實之間,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
若是尋常之人,怕是認不出此為何物。
然而。
李道青在見到此物了之後,饒是他也都忍不住瞳孔急驟緊縮。
「這個是......」李道青深吸一口氣:「不死物質!!!」
那團光中的東西,竟然是傳說中的不死物質。
李道青萬萬沒有想到。
這不死殿竟然存在著這般離譜之物。
不死物質,那是只存在於傳聞之中的東西。
此物只存在於仙界之中,是長生不死的根基,是成仙路上最珍貴的機緣。
古往今來,無數至尊自斬一刀蟄伏禁區,所求的便是在成仙路開啟時奪取一絲不死物質,藉此活出第二世,甚至窺探仙道。
可此刻,在這不死殿中,在這麼一座空曠到近乎荒蕪的宮殿裡,竟然就這麼隨隨便便地懸浮著一團不死物質。
雖然很少,但也是極為珍貴之物。
這對於至尊乃至大帝來說,都是極為重要之物。
是他們能延續下去的關鍵。
所謂紅塵中成仙,歲月不加身,便是如此而來。
這等誘惑。
哪怕是至尊也都談之色變。
別說是至尊了,李道青也都眼熱了一瞬。
但很快。
李道青便沉默了下來。
在這不死物質之外,還有這一層陣法的覆蓋。
這陣法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的「帝紋」了。
在陣法的造詣之上,甚至蓋過了尋常大帝所能布置的一切。
哪怕是李道青,也都無法破開分毫。
「這就是不死天皇的手筆嗎?」
李道青沒有碰那團不死物質。
準確地說,他嘗試了。
神念如絲,試圖穿透那層覆蓋在不死物質之外的陣法。
那陣法的紋路細如毫髮,層層疊疊,如同無數條大道法則編織而成的繭,將不死物質牢牢裹在其中。
每一道紋路都蘊含著極其高深的道則,深邃得如同仰望星空,讓人生出一種渺小到極點的無力感。
若是尋常人,怕不是要死磕。
然對於李道青來說,能見識見識這傳聞之中的不死物質,已經相當不錯了!
顯然。
此物還不是如今的自己可以觸及的。
破不開,便先不破。
不死物質放在這裡,萬古以來都沒人能動得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等日後修為再進一步,總歸有辦法。
他轉身走出不死殿,白玉門扉在身後無聲合攏,兩隻鳳凰紋路緩緩暗了下去。
殿外,葉楠楠和無始正等得心焦。
兩人不敢擅自踏入,便守在外面,此刻見李道青出來,連忙迎了上去。
「師尊,裡面什麼情況?」無始湊上來,一臉好奇:「有沒有什麼寶貝?有沒有什麼傳承?有沒有什麼老怪物?」
李道青淡淡道:「沒什麼東西。」
無始一愣:「沒什麼東西?那您進去這麼久?」
李道青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如說聽說的話,倒是有一樣東西,這件東西沒準你們今後會用到。」
「今後會用到?」無始疑惑:「那是什麼?」
李道青沒有回答,只是邁步朝來路走去,聲音從前方飄來:「以後會知道。」
無始張了張嘴,轉頭看向葉楠楠,一臉鬱悶:「師姐,師尊怎麼開始打啞謎了?」
葉楠楠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合攏的白玉門扉上,若有所思。
她隱隱覺得,師尊方才在裡面一定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只是那東西暫時還不適合讓他們知道。
收回目光,跟在李道青身後,朝洞外走去。
無始見狀。
也只能作罷。
李道青的目的,是為了調查那石胎以及真凰血的來歷。
然如今也猜到了個大概。
再者。
這仙凰山自動李道青將那群太古族大聖覆滅了之後,此地也成了無主之地。
既然是無主之地,李道青倒是並不介意將此地據為己有!
.........
從這一日起。
仙凰山徹底換了主人。
如今李道青也擁有屬於自己的道場了。
一座乃是荒古禁地,另外一座,則是面前的仙凰山。
當然。
比起荒古禁地。
仙凰山自然讓李道青極為忌憚。
不死殿中的那團不死物質,雖然讓他眼熱了一瞬,可那層破不開的陣法也讓他心頭多了一根刺。
他向來習慣萬事在握,可這一次,他分明感覺到了一種超出掌控的東西。
不死天皇的陣法,萬古之後依舊運轉如常,連他都破不開分毫。
那位從仙界墜落的至強者,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大帝之上,究竟是什麼?
相比之下,他更願意留在荒古禁地。
荒古聖體的機緣已經牢牢握在手中,荒古禁地的秘密也已被他摸清了大半。
仙凰山這邊,反倒像是一個隨時可能出變數的局。
這是李道青的心頭刺。
若是不擺平。
這仙凰山不可久留。
是時候該離開這仙凰山了。
不過在離開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李道青帶著葉楠楠和無始,再次來到了仙凰山外圍的那間石室。
姜太虛依舊盤坐在地,氣息比方才更加微弱了幾分,紫色霧氣沒了太古族餘孽的壓制,重新開始侵蝕他的識海。
他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見李道青那張臉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你們怎麼回來了?」
方才李道青說走就走,他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完了。
千年的堅持,在那一刻幾乎徹底崩塌。
可沒想到,這才過了多久,對方竟然又回來了。
「別用這麼幽怨的眼神看著我,方才只是玩笑話,既然閣下有難,我豈能不出手相助?」李道青微微一笑道。
逗一逗這個昔年把自己逼得從後山開溜的人,這其中的滋味還是相當不錯的!
姜太虛張了張嘴。
最後還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豈是,經過這短暫的時間,姜太虛也徹底的想起了昔年的事情。
不過還是讓他震撼的是,那曾經與自己同時揚名東荒之人,此刻竟走的比自己還要長遠。
這讓姜太虛一時之間有些五味雜陳。
當然了。
比起這些。
能活下來,姜太虛自然顧不上那些了。
而後。
在無始的背負下,姜太虛也重新點燃了希望的曙光。
.............
姜家議事大殿。
檀香繚繞,鐘鳴低沉。
姜家家主端坐主位,左右兩側各坐一位太上長老,下方數十位長老分列兩排,氣氛肅穆得近乎壓抑。
議題無非是那些老生常談的東西。
某處靈礦的歸屬、某座秘境的名額分配、某個後起之秀的拉攏與打壓。
姜家雖已不復當年姜神王在世時的鼎盛,但依舊是東荒排得上號的荒古世家,族中半步大能數位,化龍巔峰坐鎮,底蘊仍在。
「關於東荒東部那三座靈脈,老夫認為,當由我姜家出面,與瑤池、姬家三方共議……」一位鬚髮皆白的太上長老正捋著鬍鬚說話,忽然「砰」的一聲,議事大殿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陽光湧入,晃得在場眾人眯了眯眼。
一位太上長老頓時面露不悅,沉聲道:「何事驚慌?不知族中正在議事嗎?」
守門的下屬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報、報告家主,各位長老,門外……門外來了一個人,自稱李鐵柱,說是……說是要送一個人回姜家!」
「李鐵柱?」
那位剛才還滿臉不悅的太上長老蹭的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快,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誰?你說誰來了?」
「李鐵柱!就是那個……那個東荒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李鐵柱!」下屬咽了口唾沫,補充道:「他背上還背著一個人,但屬下不知那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