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五點。
橫店,某大型商超後身。
臨時搭起的休息室里。
林辰跨坐在摺疊椅上,閉著眼,手裡還攥著半隻雞腿。
這幾天的高強度奔波,對劇組其他人來說,跟上刑差不多。
對他這個鍊氣七層修士而言,也就算飯後溜達。
吳驚眼圈泛紅,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皮。
他拿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於簽,壓低聲音。
「大爺,你注意沒注意。」
於簽吸了口電子菸,順著吳驚下巴指的方向看去。
警戒線外十來米。
一個頭髮亂糟糟、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兒,雙手揣兜,背有些佝僂。
隔著老遠,那雙眼睛還直勾勾盯著休息室。
黑眼圈重得跟剛挖完煤似的。
吳驚嘆了口氣。
「蘇城那幾場,我就看見他在下頭站著。」
「杭城他也跟著。」
「義烏這邊,他又早早守過來了。」
「那黑眼圈,都快垂到下巴了。」
吳驚扒拉了口盒飯,搖搖頭。
「現在追星真夠拼的。」
「人站著都晃,還不走。」
於簽把電子菸放到桌上,重新盤起核桃,臉上慢慢浮出幾分篤定。
「小驚啊,這你就不懂了吧。」
「你看他這歲數,這身打扮。」
「鬍子拉碴,夾克磨邊。」
「這絕對不是來看林辰這幫小年輕的。」
於簽指了指自己。
「這是沖我來的。」
吳驚愣了一下。
林辰也停下啃雞腿的動作,抬起頭看了過來。
於簽盤著核桃,語氣信誓旦旦。
「你們想啊。」
「那些小姑娘追星,手裡好歹舉個燈牌,要不就拿著手機拍照。」
「你再看這位老哥。」
「手裡啥也沒有,就那麼乾巴巴地站著。」
「眼神里全他媽是執著。」
於簽嘆了口氣,眼尾硬擠出一點濕意。
「這種眼神,我太熟了。」
「這叫什麼?」
「這叫信仰!」
於簽拍了拍桌子。
「絕壁是我那幫聽搖滾的老哥們。」
「年輕的時候跟著我聽黑豹,聽唐朝。」
「現在歲數大了,生活壓力大。」
「只能遠遠地看著我,尋找一下青春的回憶。」
於簽搖著頭。
「這哥們,骨子裡有東西。」
「飽經風霜,搖滾不死。」
「太有味兒了。」
林辰把啃乾淨的骨頭吐進垃圾桶,抽出紙巾擦了擦手,順著倆人目光看去。
隨後也肯定的朝於簽豎起大拇指。
「大爺說的對。」
「這位大哥身上確實有股搖滾老炮的勁頭。」
吳驚在旁邊聽得直點頭。
「行,現在的粉絲質量真高。」
「大爺,你這粉絲基礎很紮實啊。」
「那是。」
於簽美滋滋地抽著菸斗。
傍晚。
劇組從橫店轉場義烏。
這是一場千人規模的大路演。
能容納三千人的場館座無虛席。
螢光棒和燈牌晃得人眼花繚亂。
舞台上的音響震耳欲聾。
阿瓚沒買到前排的座位。
甚至連後排的站票都沒搶到。
他是花了兩百塊錢從黃牛手裡買的一張角落工作證。
這會兒正縮在場館最後一排的柱子後面。
這裡的視線還算不錯,能總覽整個舞台。
阿瓚揉了揉發酸的眼球。
手裡端著一個巴掌大的小本本。
右手握著一根五毛錢的原子筆。
從開場到現在,林辰的一舉一動都被他記錄在案。
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晚上八點,林辰登台,穿牛仔外套。」
「八點十分,林辰回答粉絲問題,笑得很猥瑣。」
「八點二十,林辰讓粉絲多買票,財迷心竅,世俗慾念過重。」
阿瓚咬著原子筆的筆頭。
越記越覺得荒誕。
這小子這幾天下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明星。
沒有任何高人的痕跡,甚至不像能認識什麼高人的樣子!
台上。
互動環節進行到了高潮。
氣氛徹底被點燃。
三千人的歡呼聲幾近掀翻屋頂。
吳驚拿著麥克風,滿頭是汗,眼神特別亮。
他走到舞台中央,舉起手壓了壓全場的音量。
全場安靜下來。
吳驚看著台下,對著麥克風,聲音低沉下來,透著濃郁的煽情味。
「今天。」
「看著大家這麼熱情,我其實挺感動的。」
「但有件事,我憋在心裡好幾天了,必須得在今天說出來。」
台下的粉絲們全神貫注地聽著。
吳驚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於簽和林辰。
然後重新面向觀眾。
「這幾天,咱們劇組連軸轉。」
「我們發現了一位特別的老大哥!」
吳驚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
角落裡的阿瓚手一頓。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黑線。
老大哥?誰啊?
吳驚在台上激情喊話。
「這位大哥,場場都跟著我們!」
「從蘇城到杭城,再到義烏!」
「風雨無阻!」
「我看到他雙眼熬得通紅!」
「我看到他連飯都吃不上,就站在角落裡默默守候!」
吳驚的眼圈有點泛紅。
「這種精神,這種執著。」
「把我們全劇組都深深感動了!」
吳驚一揮手,大聲嘶吼。
「來!燈光師!」
「給那位老大哥一束光!」
「讓他感受一下我們的溫暖!」
「唰。」
場館頂部的一盞巨型追光燈調轉方向。
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柱撕開黑暗。
跨越了半個場館。
精準無比地打在最後一排的柱子後面。
阿瓚正準備往本子上寫字。
突然,頭頂一陣劇烈的強光砸下來。
亮得刺眼,亮得他根本睜不開眼。
全場三千多雙眼睛。
順著那道追光燈。
齊刷刷地轉過頭,對準了他。
十幾台轉播攝影機也推近焦距。
大屏幕上也出現了阿瓚那張飽經滄桑、面容枯槁的臉。
那兩個碩大的黑眼圈。
在高清鏡頭下,一覽無餘。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無數粉絲眼眶紅潤。
「大哥太拼了!」
「這黑眼圈,跟了多少場啊!」
「哥們兒,你值得!」
台上。
林辰拿著話筒,跟著吳驚一塊用力鼓掌。
林辰拿著話筒,鼓掌鼓得特別到位。
於簽更往前走了半步,衝著阿瓚揮手。
「老哥們,懂你!」
吳驚拿著麥克風,扯著嗓子大喊。
「有請這位大哥上台!」
「我們大家也可以一塊猜猜!」
全場沸騰了。
「上台!上台!上台!」
聲浪一波接著一波。
角落裡的光柱下。
阿瓚的耳邊嗡嗡作響。
周遭幾千人的歡呼聲混雜成尖銳的噪音,直刺耳膜。
他手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立。
指尖一松,原子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大腦裡面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上台?上什麼台?
我是個降頭師!
我是個探子啊!
阿瓚身子僵硬,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退,想把自己藏進柱子的陰影里。
可後面的退路早就被堵死了。
幾個熱情的男粉絲滿臉感動,從後面推住了他的肩膀。
「大叔,快去啊!」
「哥們,別不好意思,你值得!」
「走著!」
幾個小伙子力氣奇大,架著阿瓚的胳膊,把他往前面過道上推。
阿瓚的腿肚子發抽。
腳底板直發軟。
被強行推著往前踉蹌了幾步。
刺眼的追光燈咬住他,根本甩不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鐵粉身上。
阿瓚走在聚光燈下的紅毯上。
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
心臟砰砰亂跳,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額頭上滲出密集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
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盯著越來越近的舞台。
腦子裡只剩下一句。
艹尼瑪的!
我特麼是來踩點的!
誰特麼要上去互動啊!
我記個筆記招誰惹誰了!
這內地的劇組有病吧!!!
一群神經病啊!!!
阿瓚被熱情的粉絲簇擁著,一步步被推向燈光璀璨的舞台。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
除了懵逼,就是絕望。
而在大屏幕上,這種絕望被解讀成了激動到不知所措。
台下已經有人紅了眼眶,拼命沖他揮手。
「大哥別緊張!」
「我們懂你!」
掌聲更響了。
整座體育館裡,充滿了感天動地的快活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