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瓚被幾個虎背熊腰的男粉絲架上了舞台。
他兩條腿肚子直轉筋,腳底板虛浮無力,每走一步都要打個踉蹌。
追光燈緊盯著他打,白熾光刺得人眼睛生疼,視野里全是亂晃的光圈。
三千人的歡呼聲在場館裡炸開,聲浪一層疊著一層,震得人耳膜發麻。
這場面別說一個習慣躲在陰暗處搞情報的降頭師,就是僱傭兵來了也得肝顫。
林辰站在吳驚旁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
他原本打算跟著大家一塊鼓掌,順帶看一看這個感人至深的粉絲見面橋段。
可阿瓚一腳踩上舞台的瞬間
林辰眉心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神識自行鋪開。
空氣里,有股味道飄了過來。
很淡。
卻躲不過鍊氣七層修士的感知。
屍油浸過衣料後曬不散的腥氣,又混著一點陳年血煞的陰冷。
林辰表面上保持著營業微笑。
內心早就拉響了警報。
南洋來的?
居然能這麼快摸排到我的頭上,這幫傢伙還真有本事。
林辰原本還防著對方暗地裡下手。
結果用神識掃了一圈。
看著對方那兩個快要垂到下巴的碩大黑眼圈。
外加兩條打顫發軟的腿,這人走紅毯的步子都沒前面那幾個粉絲邁得穩當。
林辰擰上瓶蓋。
行。
先不急。
這老鼠既然自己鑽進了聚光燈底下,那就多看會兒。
吳驚大步迎上前,滿臉堆笑,一把拉住阿瓚那雙發僵的手。
「大哥,別緊張!」
「來,拿著話筒,先跟大家打個招呼!」
沉甸甸的黑色話筒硬塞進了阿瓚的手心裡。
阿瓚喉結上下滾動,咽了一口發乾的唾沫。
台下黑壓壓的一片腦袋,三千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閃光燈咔嚓作響。
他心臟砰砰直跳,胸口悶得發慌,手指哆嗦著根本握不住圓柱形的麥克風。
吳驚拍了拍阿瓚單薄的肩膀,拿著另一個話筒大聲詢問。
「大哥,你跟著我們連續跑了幾座城市。」
「今天當著幾千人的面,大聲告訴我們!」
「你,到底是誰的粉絲!」
全場觀眾非常配合地安靜下來,屏住呼吸等待著這個感人至深的告白時刻。
阿瓚拿著話筒,餘光下意識看向旁邊站著的林辰。
他這幾天的筆記本上全寫的林辰的名字。
這會兒本能地就想把林辰的名字報出來。
嘴唇剛動了一下。
阿瓚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站得更近的於簽。
於簽大爺眼眶微微發紅,臉上滿是欣慰與期盼。
這要是報了別人的名字。
這個燙頭的老頭怕是要拉著自己不放。
到時候萬一引起注意,讓安保人員查驗身份。
自己這個偽造的假護照壓根經不起盤問。
為了不露破綻,必須迎合現場的氣氛,順著老頭的意思走。
阿瓚心一橫,把即將脫口而出的「林辰」硬生生吞進肚子裡。
他咬碎後槽牙,舉起話筒,扯著乾癟發啞的嗓子發出一聲悽慘的悲鳴。
「我……我是於簽老師的粉絲!」
這一嗓子喊出來,現場寂靜了半秒鐘。
隨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
前排的男粉絲們吹起了響亮的口哨。
於簽的手用力在半空中揮舞了一下,眼角的濕意終於繃不住了。
「我就知道!」
「老夥計,我就知道啊!」
於簽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阿瓚單薄佝僂的肩膀。
使勁拍著他那沾滿灰塵的舊夾克後背,手勁大得出奇。
「咱們搖滾老炮,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
阿瓚被拍得一陣猛咳,肺管子都要咳出來了,嗓子眼直冒煙。
於簽鬆開手,滿懷欣慰地看著阿瓚,眼裡的光芒藏都藏不住。
「老哥!」
「今天在這個舞台上,你敞開心扉。」
「跟底下這些年輕的孩子們說說。」
「你平常在家裡,最愛聽我哪首經典老歌?」
阿瓚手裡死摳著話筒,腦子裡嗡地一聲全亂套了。
搖滾?什麼搖滾?這人不是講相聲的嗎!
阿瓚後背的汗水順著脊樑溝往下流,裡層的衣服已經完全濕透貼在皮肉上。
他常年在金三角哪裡有閒心去聽什麼搖滾。
可底下三千人正伸長脖子等著聽他發言。
旁邊的高清攝像機鏡頭已經推到了臉頰邊緣。
阿瓚頭皮發緊,只能硬著頭皮開始胡言亂語。
「我……我最喜歡於老師……」
「於老師……」
阿瓚大腦飛速運轉,把前兩天在路邊排檔聽到的流行神曲和自己的見聞縫合在一起。
「我最欣賞於老師燙大腸的樣子!」
「燙得好!燙得太有味了!」
台下觀眾全都愣住了,隨即響起一陣陣零星的笑聲。
有人在底下小聲嘀咕,這老哥估計是看到偶像腦子宕機,把抽菸喝酒燙頭給記混了。
於簽拿著話筒,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也只能勉強幫著圓場。
「燙大腸也算是一門手藝,有煙火氣,接地氣嘛。」
「那老哥,你覺得我骨子裡到底有什麼特質吸引你?」
阿瓚手心全都是滑膩膩的冷汗,連話筒的塑料握把都快捏不住了。
「抽菸!對,於老師抽菸非常猛!」
「一天能抽四包!咳嗽帶血都不肯停!」
「真男人!硬漢作風!」
底下觀眾哄堂大笑起來。
大家都覺得這個骨灰級鐵粉太好玩了。
見到偶像連話都說不清楚,各種奇葩言論張口就來。
於簽擦了擦額頭的汗,趕緊把跑偏的話題往正軌上拉。
「那老哥,你剛才說喜歡我的搖滾。」
「你最喜歡我在舞台上的哪個颱風動作?」
阿瓚大口喘著粗氣,雙眼充血發紅。
乾脆破罐子破摔,對著麥克風大喊出聲。
「跳舞!於老師跳舞的步伐好看!」
「那步子邁出去,非常自由!」
阿瓚為了增加這番話的可信度,用胳膊比劃了一個怪異動作。
「動起來的那個精氣神……」
「跳得簡直就是一個放縱的大馬猴!」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場館的氣氛被推上了頂端。
前排的幾個女粉絲笑得前仰後合,手裡舉著的應援牌都掉在了地上。
連一向見慣了大場面的吳驚都趕緊轉過身去,背對著觀眾席掩嘴憋笑。
於簽站在原地。
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喝完一口高度白酒,又發現杯底漂著半根菸頭。
罵吧。
顯得欺負粉絲。
不罵吧。
這老哥哪點像他媽粉絲啊?這壓根就他媽是個黑子!
最後,他只能扯出一個笑。
林辰站在吳驚的左後方,用礦泉水瓶子擋住下半張臉,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阿瓚拿著話筒,兩眼茫然地看著前方。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現在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把自己給活埋了。
為了掩蓋跟蹤者的身份,他把這輩子能想到的褒義詞全用盡了。
自己一個降頭師,居然當著幾千人的面裝瘋賣傻。
回去之後必須向巴吞師尊好好訴訴苦!
這他媽就不是人幹的活!
台上的氣氛被這個胡言亂語的鐵粉推向了最高潮。
吳驚見好就收,趕緊走上前拿過話筒控場。
「看來這位大哥確實是太激動了,見到咱們於老師,各種梗張嘴就來!」
「來來來,工作人員遞海報上來,咱們合影留念!」
工作人員迅速遞上來一張大尺寸的電影海報。
於簽站在中央,一把摟住阿瓚僵硬的脖頸。
阿瓚渾身肌肉繃緊,脖子被於簽的胳膊勒著,只能順勢彎下腰。
幾台相機的閃光燈同時亮起。
咔嚓聲接連不斷。
一張滑稽的照片被投射在大屏幕上。
於簽笑得很勉強,嘴角微微下垂。
阿瓚雙眼無神,一副剛被女鬼吸乾了陽氣的慘狀。
拍完照,工作人員小跑過來指引阿瓚下台。
「大哥,小心腳下的台階,慢點走。」
阿瓚點著頭哈著腰,手裡捏著那張印著戰狼海報的簽名照。
他腳下發虛,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下了木質舞台。
鑽進陰暗的工作通道里,阿瓚靠著承重牆滑坐在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舞台上,林辰把空了的礦泉水瓶扔進廢紙簍里,整理了一下黑色衛衣的領口。
深邃的眼眸里閃過冷意,很快又恢復了平淡。
對方藏著身份。
說明南洋那幫人暫時不敢在內地的大庭廣眾下亂來。
這裡是商場路演。
現在出手,反倒容易打草驚蛇。
而且林辰也想好好看看,這個滿身屍油味的老鼠,接下來到底能折騰出什麼花樣。
就當是繁重路演行程里的一點調味品。
至於這幫人還想用旁門左道來對付一個修仙者。
林辰只能說。
勇氣可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