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烏那場聚光燈下的公開處刑之後,路演大部隊繼續奔赴金陵。
令人頭皮發麻的見面會讓阿瓚連續做了兩天噩夢。
閉上眼睛就是於簽那張滿含熱淚的臉以及台下震耳欲聾的喝彩聲。
為了不再被抓去互動,他改變追蹤策略。
不接近不露臉。
把自己變成背景板里的透明人,讓這幫人無從下手!
金陵,繁華的商業廣場中央搭起高台。
戰狼劇組正在進行露天宣發。
初冬的冷空氣順著領口直往裡鑽,刮在皮肉上帶起一陣澀痛。
阿瓚穿著一套不知道從哪裡搞到的橘黃色環衛服。
手裡拿著一把長柄大掃帚,低著頭在路肩邊緣慢吞吞地劃拉落葉。
他的小腿肚發軟打顫。
連軸轉了幾個城市,每天睡眠不足兩小時。
全靠坐在黑車后座打盹續命。
廣場舞台上。
林辰拿著麥克風,穿著筆挺的定製西裝,對著幾千名粉絲賣力大喊。
「各位朋友們,愛不愛看這電影!」
台下山呼海嘯地回應:「愛看!」
林辰一揮手,扯著嗓子大聲道。
「愛看光用嘴說可不行!」
「拿點實際行動出來,等電影上映之後要帶著七大姑八大姨進場連刷三遍!」
粉絲笑成一片。
「買!」
「必須包場!」
「林辰你是真不裝啊!」
外圍的阿瓚聽到這話,眼角一陣抽搐。
把掃帚戳在地上,從粗糙的布兜里掏出那個隨身攜帶的黑色筆記本。
拿著原子筆在上面飛速記下幾行字。
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透出滿腔怨恨。
為了幾張電影票財迷心竅令人髮指,這等做派哪有半點世外高人的風采。
旁邊走過來一個安保人員,拿著對講機毫不客氣地推了阿瓚一把。
「幹嘛呢老頭,別站這擋道!」
阿瓚咬住乾裂的嘴唇,彎著腰連連點頭,拖著沉重的步伐往角落裡挪。
兩天後,漢口站影城門外。
一輛掉漆的二手電動車停在路口。
阿瓚換上了一身黃色的外賣員制服。
頭上扣著個大號安全帽,帽檐壓得極低,完全遮住了上半張臉。
他手裡拎著一份早已放涼的盒飯。
視線躲閃,只用餘光盯住斜對面那家餐館的二樓包廂。
透過包廂的單面玻璃,林辰正跟劇組人員大快朵頤。
他完全沒有明星的自覺,啃著骨頭,吃得滿嘴流油。
阿瓚蹲在下面,寒風吹透了外賣服的單薄布料。
他凍得上下牙齒直打架。
再次掏出黑色筆記本,哆嗦著手往上寫。
吃相異常粗鄙,活脫脫一個餓死鬼!
到了星城站的商業步行街。
阿瓚又穿上一件破舊的老頭衫,手裡盤著兩顆核桃。
混在廣場角落裡那堆看人下象棋的大爺中間。
雙眼布滿紅血絲,盯著不遠處的露天舞台。
夜幕降臨。
商務大巴車在高速公路上平穩行駛,返回酒店駐地。
車窗外路燈的光影飛速後退。
車廂里鼾聲此起彼伏,大多人數日奔波已經累得睜不開眼。
林辰閉上雙眼。
看似在休息,但他的感知域裡,整個世界是另外一幅景象。
鍊氣七層的神識無聲無息地鋪展出去。
後方五十米處,一輛破舊的套牌桑塔納緊緊咬著大巴車的尾燈。
這南洋來的跟蹤狂換了十幾套衣服,跑了好幾個城市。
哪怕穿上外賣服,拿上掃帚。
在強大的感知里,那身上的惡臭味根本無處遁形。
神識繼續往後探去。
穿透那輛桑塔納的擋風玻璃。
穿透阿瓚身上裹著的廉價帆布外套。
鎖定在他胸口內側口袋裡的那個黑色小本子上。
阿瓚這人有個老派情報員的習慣。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搜集到的線索全得手寫記下來貼身存放。
誰家好人記日記啊?
內頁的字跡歪歪扭扭。
上面記錄的日期從他們離開香江那天就開始了。
林辰在腦海中一行行閱讀著上面的文字。
九月十二日,目標在杭城影城吃了兩份豬腳飯,連骨頭都嗦得乾乾淨淨。
吃相粗鄙,餓鬼投胎。
完全沒有得道高人辟穀不食煙火的清高。
往下看。
九月十三日,目標在金陵呼籲女粉絲多包場買票。
滿臉貪慾,為了幾張電影票財迷心竅令人髮指。
世俗物慾極重,根本不可能是玄門修士。
林辰看到這兒,嘴角往下壓了壓。
這貨腦子絕對有坑。
老子本職還是個演員,拍電影的不賣票,難道叫他們進影院念清心咒啊?
下一頁。
字跡明顯用力很多,紙背都被原子筆尖劃破了口子。
九月十四日。
目標舉著個破瓶子聲嘶力竭。
身上全都是俗不可耐的銅臭味。
下面用紅筆重重畫了兩道槓。
批註了一大段情緒崩潰的話。
「就這種被金錢腐蝕透頂的貪財戲子,連給羅師叔提鞋都不配!」
「真要是他幹的。」
「我阿瓚當場把商場外的化糞池連鍋端了生吞下去!」
看到最後這一行紅字。
林辰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抽動了兩下。
差點當場在安靜的大巴車廂里笑出豬叫。
絕了。
這幫邪修的腦迴路真是絕了。
林辰這幾天還在暗自警惕。
以為對方潛伏在暗處,肯定有什麼狠毒的後手。
搞了半天。
這貨被劇組這種不要命的路演給干懵圈了。
天天跟著跑行程受苦受難。
靠著觀察自己的做派,把嫌疑給排除得乾乾淨淨!
林辰靠在椅背上收回百米外的神識。
睜開眼睛。
車窗外路燈的光影在稜角分明的臉上交替掠過。
既然確認對方是個已經陷入自我懷疑的情報員,沒有任何威脅。
那就沒必要在意了。
他可沒功夫去捏死一隻無關痛癢的螞蟻。
打了小的來老的,這種無休止的麻煩最影響搞錢速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要這貨不動手,就隨他跟去吧。
後方一百米。
那輛套牌的桑塔納在服務區外圍的應急車道上踩下了剎車。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初冬的冷風從車窗破損的膠條縫隙里倒灌進來,刮在人臉上又冷又硬。
阿瓚坐在駕駛座上。
手腳凍得發僵,關節傳來陣陣刺痛,連方向盤都快握不住了。
他兩眼發直,眼眶深陷,顴骨高高凸起。
這幾天的高強度變裝潛伏,已經把他這副身體熬到了極限。
胃裡空蕩蕩地直冒酸水,耳邊一直迴蕩著商場大喇叭的嗡嗡聲。
無數次受辱挨餓的潛伏,無數次的抵近偵察。
換來的全是對這個戲子的鄙夷。
這就是個為了紅,為了撈錢,連軸轉不要命的普通打工仔。
自己居然懷疑這種貨色是殺害羅師叔的兇手,簡直是莫大的恥辱。
阿瓚咬住乾裂起皮的下唇,嘗到了一點血腥味。
他握緊原子筆,在林辰的名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大紅叉。
筆尖力道太大,劃破了三張紙。
結案。
不需要再跟蹤了。
阿瓚長出一口氣。
把原子筆扔在滿是灰塵的儀錶盤上。
從褲兜里掏出衛星手機。
按亮屏幕,輸入師尊的通信號碼,編輯簡訊。
「師尊,經多日貼身摸排,查無實據。」
他用發抖的大拇指刪掉中間幾個錯別字,繼續打字。
「目標純屬貪財戲子,身上無任何術法痕跡。」
「他成天呼籲粉絲買票,忙於商演圈錢,全是世俗做派。」
「排除殺害羅師叔的嫌疑。」
阿瓚停頓了幾秒。
回想起這段時間自己吃過的苦受過的罪。
眼底浮現出狠厲之色。
繼續敲打出最後兩行字。
「但他確實和香江的事情有些時間重合。」
「是否要找個機會,直接把人綁了?」
「請師尊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