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快步走上前,一把接過林辰手裡的銀色行李箱。
入手有些沉。
老頭掂了兩下,手腕穩當,連氣都沒喘。
這體格子,比小區里每天早起撞樹的大爺強出好幾截。
「看什麼看?」
林建國注意到林辰的目光,驕傲地拍了拍硬朗的胸脯。
「你打回來的錢,我和你媽可沒禍禍!」
老頭興致勃勃地拉著林辰,指點江山。
「看見沒,這院子!我買的!院牆根底下那片菜地,純天然有機蔬菜。」
「西邊搭了葡萄架,開春就能結果。」
「那邊是剛盤的雞窩,每天都能撿幾個熱乎土雞蛋。」
「我跟你媽現在都職辭了,每天種種菜,養養花,生活樂無邊。」
林建國樂呵呵地炫耀著這半年的躺平生活。
林辰站在滿是泥巴的院子裡,手指骨節微微蜷縮。
連日來在娛樂圈名利場裡摸爬滾打積累的沉悶感,被這冬日的暖意驅散。
大半年。
在外面陪笑臉,接代言,瘋狂趕路演,在劇組威亞上吊半天。
現在看著老兩口紅光滿面的模樣,看著這生機勃勃的鄉下院子。
會心一笑。
努力這一刻也算擁有了最直白的意義。
「行了老頭子,別在那顯擺你那幾個破雞窩了。」
周桂蘭用手背蹭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瞪了林建國一眼。
「兒子剛下飛機,你拉著他在風口裡灌冷風乾啥!」
「趕緊進來洗手吃飯,排骨剛收汁,一會涼了泛腥!」
林辰跟著父母走進正屋。
寬敞的客廳地面鋪著大塊的白色瓷磚,牆上掛著個紅木邊的萬年曆。
中間擺著一張圓木飯桌,桌面上鋪著大紅色的塑料薄膜。
最中間放著一個不鏽鋼盆。
紅褐色的大塊排骨燉得脫骨,湯汁濃稠,上面撒著一撮翠綠的蔥花。
旁邊配著一盤自家地里拔的炒大白菜,油汪汪的。
還有一小碗老頭醃製的酸辣蘿蔔條,外加一大盤白斬雞。
菜色不講究擺盤,主打一個量大管飽。
賣相不好看但是香。
林辰拉開椅子坐下,肚子配合地發出咕嚕一聲長鳴。
他直接上手抓起一塊還燙手的排骨。
一口咬下去,軟爛的肉質帶著咸香濃郁的汁水在口腔里爆開。
比起橫店乾癟的盒飯和商務宴席上華而不實的海參鮑魚,這才是真肉。
「多吃點,看你瘦的,顴骨都凸出來了。」
周桂蘭拿著筷子,一塊接一塊地把好肉往林辰的碗裡堆。
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冒尖的小山。
她一邊夾菜,目光一邊狐疑地往門外空蕩蕩的院子裡瞟。
「陽陽呢?」
「你們倆不是整天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嗎?」
「他沒跟你一塊回來?」
林辰啃完一塊骨頭,順手拿紙巾擦了擦嘴。
「趙陽還有工作要對接,商務合同要走法務流程。」
「他得盯完了才能回來,估計得過幾天。」
周桂蘭聽到這話,啪地一下放下筷子。
眉頭皺出幾道深刻的紋路,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
「工作?馬上大年三十了還要對接工作?」
「林辰我可警告你!」
「別以為你現在在電視上露了幾天臉,當了個什麼大明星,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
「陽陽跟你是大學同學,人家不嫌你當時窮,跟著你東奔西跑。」
周桂蘭伸出沾著麵粉的手指頭,隔空點了點林辰的腦門。
「你可別仗著自己現在能賺錢了,就欺負人家老實人!」
「該給的工資一分不能少給!」
「大過年的把人家一個人丟在外面加班,資本家都沒你這麼黑心!」
林建國在旁邊端著白酒杯,吸溜了一口,跟著點頭附和。
「你媽說得對!」
「做人不能忘本,陽陽那孩子實誠,你要是敢苛扣人家,小心我拿皮帶抽你。」
林辰嘴裡嚼著一塊軟糯的脆骨,差點被老兩口這番話噎住。
他滿臉無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強行咽下嘴裡的肉。
「媽!我怎麼可能虧待趙陽啊!等他回來你自己問他!「
「再說了,他現在手底管著十幾個人,出門都有人管叫趙總,誰欺負他?」
這倆老頭老太太對行情的誤解未免太深了。
林辰在心裡瘋狂吐槽。
到底是誰欺負誰啊?
那是經紀人!
趙胖子現在巴不得把他林辰劈成八瓣,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出去接通告賺錢。
他連過年回老家都是好不容易擠出來的檔期。
自己才是那個被無情壓榨的勞動力。
周桂蘭才不管這些邏,繼續往林辰碗裡夾了一隻大雞腿。
「我不管他什麼總不總的。」
「反正你記著,做人得有良心。」
「趕緊吃你的飯,排骨都堵不上你的嘴。」
林辰低頭繼續乾飯。
粗瓷大碗裡裝著顆粒分明的白米飯。
紅燒排骨的肉汁拌在飯里,每一口都帶著滿足的碳水香氣。
屋子裡的暖氣燒得很足,電視裡放著聲音喧鬧的宮廷劇。
老林同志抿著小酒,砸吧著嘴裡的花生米。
周桂蘭絮絮叨叨地講著村東頭誰家的豬下了崽,哪家的閨女找了個有錢的倒插門。
充滿煙火氣的聲音在耳邊縈繞。
林辰大口吞咽著米飯和肉塊。
萬金難換這一口媽媽的味道。
他吃得滿頭大汗,連吃了三大碗米飯才放下筷子。
林辰靠在椅背上,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
一年沒著家,他肚子裡也攢了一堆話想跟二老聊聊。
聊聊劇組裡的趣事,聊聊這一年的近況,聊聊老林同志那輛早就該換的破捷達。
「爸,媽。」
林辰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清了清嗓子,語氣溫和地開了口。
「我在魔都新租了個大平層,等明年開春,你們要不去……」
話還沒說完。
對面的林建國突然抬起頭。
視線越過林辰的頭頂,盯住了牆上那個紅木萬年曆。
上面跳動的紅色電子數字停留在19:28。
老頭的臉色猛地一變。
「臥槽!七點半了!」
林建國手裡的小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酒水灑了一桌面。
整個人以一種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敏捷彈了起來。
周桂蘭聽到這個時間,手裡的抹布直接丟進了水槽。
「哎喲要死了要死了!」
「不是約了七點一刻嗎!都怪你在這慢慢騰騰地喝酒!」
林辰的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的老兩口。
兩人火速轉身。
林建國衝到門邊的衣帽架旁,一把抓起自己的黑棉襖套在身上。
周桂蘭從沙發上拽起棗紅色的羽絨服,連拉鏈都沒來得及拉。
兩人以特種兵拉練般的速度衝到玄關。
換鞋,拿鑰匙,揣零錢。
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林辰傻坐在飯桌前,大腦有些轉不過彎來。
這啥情況?
敵襲?
還是後院著火了?
「那個,爸,媽,你們這是去哪?」
林辰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周桂蘭一邊彎腰蹬上一雙加絨的老頭皮鞋,一邊頭也不回地交代。
語速快得跟機關槍一樣。
「桌子上的碗放著別管,等我回來收拾!」
「冰箱裡買了砂糖橘和車厘子,你自己拿出來洗洗吃!」
「空調溫度太低你自己調!」
「我和你爸約了村東頭老李家打麻將!」
林建國在旁邊急促地補充,手裡還攥著一把散碎的紅色百元大鈔。
「三缺一!去晚了位置就被占了!」
林辰張了張嘴,剛準備擠出一句囑咐。
「不是,你們大晚上打麻將別熬太……」
話音未落。
林建國一把推開大門,拉著周桂蘭沖了出去。
哐當!
大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震得門框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冷風順著門縫灌進屋裡,捲起地上的一張廢紙屑。
剛剛還熱鬧非凡的客廳,眨眼間變得鴉雀無聲。
只有電視機里的演員還在咆哮。
林辰愣在飯桌前,手還保持著交握的姿勢。
足足過了好幾秒鐘,才慢慢放下手,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眼角瘋狂抽動。
這?
要知道現在有多少粉絲排著隊都想見他一面。
到了這倆老頭老太太跟前。
居然還不如麻將桌上一張發財?
離譜。
但林辰搖著頭,嘴角還是沒壓住。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挽起襯衫袖子,開始收拾碗筷。
修仙大能又怎樣。
頂流明星又怎樣。
身價上億又怎樣。
回了這座紅磚大院,在親爹親媽面前。
他照樣只是個留守兒童。
外加一個還沒轉正的洗碗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