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山裡的霧氣還沒散開。
濕冷的空氣順著門縫直往屋裡鑽。
「咚咚咚。」
房門被輕輕敲響。
林辰翻身下床拉開門。
門外站著跟組編導和兩個扛著攝像機的壯漢。
「林老師早上好,打擾您休息了。」
女編導頂著黑眼圈,聲音壓得很輕。
「不打擾,進吧。」
林辰側過身,把眾人讓進房間。
唐棠從隔壁跑過來,手裡拎著兩瓶溫水。
她將水遞給攝像師傅,退到了鏡頭拍不到的陰影里。
林辰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出來時已經換上了一身灰色連帽衛衣和黑色工裝褲。
腳踩一雙乾淨利落的平底鞋。
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清爽,沒有半點明星的包袱。
女編導手裡拿著微型麥克風和發射器,快步走上前。
「林老師,咱們現在別麥,隨後就正式開機了。」
「行,麻煩了。」
林辰接過發射器,熟練地掛在後腰的皮帶扣上。
黑色小夾子麥克風固定在衛衣領口內側。
攝像師拉近鏡頭,給了一個晨起特寫。
林辰對著鏡頭招了招手,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在高清鏡頭下沒有任何瑕疵。
女編導默默把視線往旁邊挪了半寸,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緋紅。
大清早的,這長相太犯規了。
「車子在樓下等著了,咱們這就出發。」
林辰把隨身帶的一個小背包甩在肩上,轉頭對唐棠交代。
「你在酒店歇著,不用跟去村里。」
唐棠乖巧點頭。
林辰跟著節目組下樓。
鎮上的青石板路還泛著昨夜留下的潮濕水光。
一輛貼著贊助商標識的白色七座商務車停在門口。
司機師傅早早開好了暖風。
林辰拉開車門坐進中排。
跟組攝像師鑽進副駕駛,將鏡頭對準后座。
車輪壓過青石板路面,發出咕嚕嚕的震響。
車子拐出老鎮,順著盤山公路向深山駛去。
窗外是連綿起伏的青翠竹林和茶園。
晨霧在山谷之間飄蕩,空氣格外濕潤。
林辰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山景。
體內的太陰靈氣感應到草木生氣,緩緩流淌起來。
跟組女編導坐在後排,從包里掏出一部手機遞到林辰面前。
「林老師,咱們去蘑菇屋有個固定環節。」
女編導眼底閃過促狹。
「什麼環節?」
林辰轉過頭,看著那部屏幕亮著的手機。
「飛行嘉賓到達前,需要提前打電話點菜。」
編導解釋道。
「電話那頭是蘑菇屋的座機,隨便您點什麼。」
「只要黃老師會做、村裡有材料,他們就得滿足。」
林辰接過手機,眉梢微微挑起。
「點什麼都行?真不設上限?」
「對,只要您敢點,當然黃老師接不接就不歸我們管了。」
編導在旁邊煽風點火。
林辰握著手機,手指在光滑的機身背面輕輕摩挲。
搞效果的念頭冒了出來。
真當節目組請他來就是單純的吃飯啊?
「行啊,既然來體驗生活,那就給他們增加點難度。」
林辰眼角溢出搞事情的光彩,舌尖頂了下後槽牙。
原本清朗乾淨的聲音,變得粗重沙啞。
聽起來帶著濃重的關中口音,兇悍又油膩。
旁邊的女編導嚇了一跳,眼睛瞪得滾圓。
林辰按下重撥鍵,點開免提。
「嘟嘟,」
車廂里只剩下電話接通的盲音。
此時的蘑菇屋小院裡,炊煙還沒升起。
院子裡的柴犬小八正趴在木欄杆下打著哈欠。
客廳長桌上的紅色復古座機,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鈴聲。
「叮鈴鈴!叮鈴鈴!」
廚房裡,彭彭正睡眼惺忪地端著搪瓷盆接水。
聽到電話響,他手忙腳亂地把水盆放下。
「來電話了!何老師,有客人點菜了!」
彭於唱扯著嗓子大喊一聲,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快步衝進客廳。
整個人撲到桌子前,一把抓起聽筒。
「喂,您好!這裡是蘑菇屋!」
彭於唱聲音洪亮,帶著年輕人的朝氣與熱情。
商務車內,林辰聽著中氣十足的聲音,咧嘴一笑。
他將粗糲的嗓音壓得更低,沉悶得如同悶雷。
「餵?額要點菜!」
林辰操著一口濃厚的西北腔調,語氣霸道。
彭於唱被這兇悍的語氣震得耳膜發麻,把聽筒拿遠了半寸,臉上的笑容僵住。
「呃……您好您好,請問您想吃什麼?」
彭於唱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原子筆和記事本。
林辰靠在車窗邊,語速快得像倒豆子。
「聽好了!額要吃正宗的長安葫蘆雞!」
彭於唱手裡的原子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黑線。
「葫……葫蘆雞?」
「對!整隻母雞先煮後蒸再油炸,皮要酥得掉渣,肉要爛在骨頭上!」
林辰粗聲粗氣地補充。
彭於唱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緊,冷汗冒了出來。
他連雞都沒殺過幾隻,這道大菜光聽工序就讓人頭皮發麻。
還沒等彭於唱喘口氣,電話那頭的聲音再次炸響。
「還有!再給額整一大鍋水盆羊肉!」
「羊肉要帶皮肋條,湯必須清亮見底,配上碧綠的鮮蒜苗和香菜碎!」
林辰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顯得極為挑剔。
彭於唱咽了口唾沫,喉嚨發緊。
「哥……不是,叔,咱這江南小山村,哪來的新鮮羊肋條啊……」
「額不管!」
林辰直接粗暴地打斷他。
「主食給額來十個臘汁肉夾饃!」
「饃必須是剛出爐的白吉饃,兩幫發白、中間泛黃的虎皮紋!」
「肉要陳年老湯燉爛的五花,肥瘦相間,剁碎了澆上一勺滾燙濃湯!」
「少一個,額到了地方可要砸桌子!」
電話這頭,林辰一口氣報完菜單。
後排的女編導捂著嘴巴,憋笑憋得肩膀劇烈抖動。
蘑菇屋客廳里,彭於唱拿著聽筒,記事本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菜名,紙張都快被筆尖戳破了。
十個現烤白吉饃?
一整隻繁瑣無比的葫蘆雞?還要現燉的水盆羊肉?
這哪是來體驗田園生活的客人?
這分明是哪個山頭下來收保護費的土匪頭子!
「叔……您等一下!您千萬等一下!」
彭於唱握著聽筒的手都在發抖。
他扯著嗓子朝廚房和院子發出求救的哀嚎。
「黃老師!何老師!大花!出大事了!快來救命啊!」
廚房裡,黃雷正繫著圍裙,手裡拿著菜刀準備切蔥。
聽到彭於唱殺豬般的嚎叫,提著刀就走進了客廳。
何炯也端著一杯熱茶,慢悠悠地從裡屋走出來,大花此時還在樓上睡覺。
「怎麼了彭彭?大清早的叫這麼慘。」
彭於唱帶著哭腔,把聽筒遞給黃雷。
「黃老師,來了一個特別凶的大叔,他點的菜全是地獄難度的!」
黃雷皺了皺眉,把菜刀往桌上一放,接過聽筒。
「喂,哪位啊?大清早火氣這麼大?」
電話那頭,林辰聽到黃雷的聲音,心裡暗暗發笑。
但依然沒有暴露,嗓音壓得更低沉。
「黃師傅是吧?額的菜單那個碎娃記下了莫?你們趕緊備料!」
林辰語氣狂妄。
黃雷低頭掃了一眼彭於唱在紙上記的內容。
葫蘆雞、水盆羊肉、十個現烤肉夾饃。
黃雷原本還算平靜的臉龐,瞬間拉了下來。
「這位客人,你這大清早消遣我呢啊?」
黃雷沒好氣地懟了一句。
「做白吉饃得發麵揉面,還得特製烤爐烤,上哪給你弄去?」
「還有那葫蘆雞,你乾脆把我燉了得了!」
黃雷把圍裙解下來,往桌上一摔。
「不伺候了,愛來不來,來了就只有白米粥鹹菜!」
聽著黃雷氣急敗壞的動靜,商務車裡的林辰差點沒憋住笑出聲。
這時候,何炯笑著走上前,伸手把聽筒從黃雷手裡接了過去。
「我來跟客人溝通一下,消消氣消消氣。」
何炯將聽筒貼在耳邊,溫和地開口。
「喂,您好呀,我是何炯。」
林辰眼神一動,把音調微微調整。
「何老師是吧?額聽說你人最好說話,額就要吃肉夾饃和葫蘆雞!」
何炯原本帶著禮貌職業微笑的臉,神色突然變了變。
他可是知道今天的嘉賓是誰,但這人的聲音和口音都對不上!
節目組難道臨時換人了?
沒收到消息啊!
排除一些不可能,就剩下了一個可能。
這小子,戲癮犯了,居然大清早跑來整蠱!
何炯咳嗽了一聲,裝作為難的樣子,對著旁邊的黃雷眨了眨眼睛、
「哎呀,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您提的要求確實太高了。」
何炯故意嘆了一口氣。
「黃老師最近腰肌勞損嚴重,揮不動油鍋的大勺了。」
「而且他年紀大了,血糖有點偏高,聞不得濃重的油煙味。」
坐在旁邊的黃雷聽得一愣一愣的。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腰,滿臉茫然地看著何炯。
我什麼時候腰肌勞損了?
我血糖什麼時候高了?這老何怎麼當著全國觀眾的面編排我?
何炯無視黃雷殺人般的目光,繼續對著電話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所以啊,為了黃老師的身體健康,也為了您能按時吃上飯。」
「葫蘆雞咱們做不了,要不換成一道營養豐富又健康的大菜?」
何炯憋著笑提議。
商務車裡,林辰挑眉問道。
「啥大菜?」
何炯清了清嗓子:「農家有機西紅柿炒走地雞蛋!」
「肉夾饃也換一下,給您準備兩個現煮的大白饅頭,管飽!」
「噗嗤!」
林辰徹底破功,笑聲直接從話筒里噴了出去。
車廂里的攝像師和編導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林辰鬆開捏著的喉嚨,恢復了自己原本清朗明亮的聲音。
「何老師,您這也太狠了,直接把我的硬菜降級成雞蛋炒西紅柿了。」
林辰笑著調侃。
電話那頭,聽到林辰原本的聲音,客廳里的氣氛頓時反轉。
彭於唱愣在原地,嘴巴張大得能塞下一個拳頭。
「臥槽……是林辰!」
彭於唱激動地一拍大腿,整個人原地蹦了起來。
黃雷聽見這個名字原本黑著的臉也舒展開來,指著聽筒找了個台階。
「好你個林辰!我說哪來的土匪這麼大口氣,進門就要吃全套西北硬菜!」
黃雷的聲音在客廳里迴蕩。
何炯握著聽筒,笑得前仰後合,眼角都泛出了淚花。
「林辰,你剛才那口西北話到底跟誰學的?差點把彭彭嚇哭了!」
彭於唱在旁邊拼命點頭。
「何老師說得對!我剛才冷汗都把後背打濕了!」
「我還真以為來了一個土匪頭子要拆咱們的屋子呢!」
林辰靠在車窗邊,語氣輕鬆。
「彭彭,男子漢大丈夫,幾個菜就把你嚇成這樣了?」
彭於唱憨厚地摸著後腦勺,嘿嘿傻笑:「林辰哥,主要是你點的那幾個菜太嚇人了。」
黃雷把腦袋湊到聽筒旁邊,大聲喊道。
「林辰,你小子給我等著!」
「到了蘑菇屋,十畝地的油菜籽全歸你一個人收!」
「收不完油菜籽,別說葫蘆雞,連西紅柿炒蛋的湯都不給你喝一口!」
林辰輕笑一聲,毫不示弱。
「黃老師,只要中午管飯,劈柴收菜全包在我身上。」
「這可是你親口說的,攝像機全錄著呢,不許反悔!」
何炯笑著敲定。
「行,咱們待會兒見。」
林辰掛斷了電話。
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但氣氛已經變得格外輕快。
跟組女編導看著林辰,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
林辰把手機遞還回去,神色平靜。
「何老師反應太快了,本來還想多逗黃老師兩句。」
商務車順著山勢盤旋而下,穿過了最後一片濃密的翠竹林。
晨霧散去,陽光灑入山谷,依山傍水的小村落顯出輪廓,青磚黑瓦,木質柵欄。
蘑菇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