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多,旗袍大樣出來了。
女兒進後面小隔間試衣服。
她出來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趕緊把手機打開,叫我拍她。
我接過手機,手機里的女兒穿著那身象牙白旗袍貼著她的身形,不緊不松。
燈光一照,細金紋從肩頭流到裙擺,走一步,光就跟著動一下。
女兒平時風風火火的人,那一刻竟然看著穩重很多。
「媽,衣服好好看。」
我有些不好意思,好多年沒正經做衣服。
「腰這裡還要收半寸,肩也要改一點。」
女兒卻忽然走過來抱住我。
「媽,你真的好厲害。」
我手裡還捏著針,僵在那裡不敢動。
「別鬧,小心扎著。」
……
第二身,我給她做改良宋制。
用雲柔生肌綃。
這匹布太柔,我不想做得死板。
內搭做月白交領,外面做一件淺色褙子,袖口寬一點,走動時有風。
裙子不做太厚,腰頭要舒服。
現在人不習慣古裝層層疊疊,我就改得輕便些。
有宋制的味道,又不影響她日常拍照走路。
女兒第二天請了化妝師來店裡。
我本來不懂她們這些年輕人的講究。
化妝師一進門,看見兩身衣服,眼睛就直了。
「這是阿姨做的?」
女兒驕傲得不行,像小時候第一次給她做了背帶裙那時候一樣。
「我媽做的。」
化妝師繞著旗袍轉了兩圈,伸手想摸,沒好意思下手。
「這版型也太好了吧,腰線太絕了,而且這個盤扣,手工盤的?」
我點點頭:「嗯。」
她一下朝我豎大拇指。
「阿姨,您這手藝不出來接高級定製,太可惜了!」
我被她誇得不知道怎麼接,只能笑:「我就補補衣服。」
「補衣服也得有本事啊。」
化妝師認真說,「現在很多衣服壞一點就廢了,會修會改的人越來越少了。」
這句話說得我心裡舒服。
原來還有年輕人知道,修補也是手藝。
女兒化完妝,穿上旗袍拍視頻。
她站在店門口,老舊的裁縫店,玻璃門,縫紉機,牆上的線軸,身上卻是一襲流動金紋的旗袍。
化妝師舉著手機,指揮她轉身。
「慢一點,對,再慢一點。」
女兒有些不好意思:「怪尷尬的,哈哈。」
化妝師在旁邊喊:「你別看鏡頭,看你媽!」
女兒一轉頭,看向我。
我正拿著小剪刀,給她剪衣襟邊上一根細線。
她忽然笑了,我也笑著看她,這一幕都被記錄下來。
視頻拍完,又拍改良宋制。
月白輕衫,發間一支素簪。
她坐在縫紉機旁,手指輕輕摸過老舊的機身。
攝影師把鏡頭推近,又拍我的手。
滿是皺紋,有老繭,還有被針扎過留下的小點。
我有點難為情。
「別拍這個,手不好看。」
女兒立刻說:「好看。」
攝影師也說:「阿姨,這就是最該拍的。」
我沒再說話。
視頻發出去那天晚上,我沒當回事。
我照常關店,回家煮麵,洗澡,睡覺。
第二天一早,女兒電話把我吵醒。
「媽!火了!你火了!」
我迷迷糊糊:「什麼火了?家裡著火了?」
「不是!視頻火了!好多好多人問衣服是誰做的!」
我一下坐起來。
「媽,你知道嗎?一晚上點讚破百萬了!評論全在問你的店在哪,能不能預約!」
我腦子嗡嗡的。
破百萬?
我這輩子見過最多的人,就是趕集那天菜市場。
女兒很快把視頻拿給我看。
屏幕里,是我熟悉的小店,是我做的衣服。
評論一條接一條。
【這才叫量身定製啊!】
【阿姨的手一看就是老手藝人。】
【旗袍太美了,母女相視一看,那一眼好美。】
【求地址!我想給我媽做一身。】
【我奶奶以前也是裁縫,夸阿姨手藝好。】
【難怪有些人都是私人定製,定製的衣服真的很合適。】
【現在才知道,不是老裁縫過時了,是我沒見過好東西。】
我看著看著,眼睛就模糊了。
過時。
這兩個字,我這些年聽過太多次。
有人說裁縫店過時了。
有人說手工衣服過時了。
有人說老人手慢,跟不上時代了。
可現在,隔著一個小小的屏幕,有那麼多人說想找我做衣服。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原來它們還沒老到沒用。
從那天開始,我的小店變了。
早上七點不到,門口就有人排隊。
有年輕姑娘抱著搶到的布料來找我。
「陳姨,我想做旗袍,不用太緊,想穿著舒服。」
也有準新娘拿著流金凝露緞。
「阿姨,我婚禮敬酒服能不能拜託您?我出五千,你看行不行。」
我趕緊說:「不用這麼多錢,按工費算。」
還有鄰居也領著親戚來了。
「陳姨,我就說你手藝好吧!」
「這是我表妹,要拍寫真,想做套宋制。」
「我同事搶到布了,能排個號不?」
我忙得連水都顧不上喝。
女兒乾脆請假一天來幫我登記,做了預約表,貼在牆上。
姓名,電話,布料種類,款式需求,量體日期,試衣日期。
她還給我店門口換了新招牌。
陳姨裁縫鋪。
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二十八年手工定製】
我站在新招牌下面,看了好久。
訂單越來越多。
我不敢亂接。
每件衣服都要量體,要打版,要試穿,要修改。
我跟顧客說清楚:「我做得慢,急單不接。」
有姑娘馬上擺手。
「不急不急,陳姨,您慢慢做,我願意等。」
我聽到這句話,心裡比賺了錢還舒坦。
願意等。
這三個字,對做手藝的人來說,太珍貴了。
第一批衣服交出去那天,店裡擠滿了人。
穿旗袍的新娘在鏡子前轉身,她媽媽站在旁邊,一直夸。
「好看,真好看。」
有人拍視頻,有人拍照片。
評論又炸了。
【老裁縫真的封神。】
【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經典永不過時。】
【突然感覺,這才叫衣服襯人,而不是人襯衣服。】
【論衣服合身的重要性。】
【已經把附近裁縫店找出來了,別讓老手藝斷了。】
後來,不只是我。
我們這個城市很多小裁縫店都忙起來了。
有人專做旗袍。
有人專做睡衣。
有人還加上了刺繡。
網上甚至有人整理了「全國老裁縫地圖」。
我看到自己的也在上面。
底下評論寫著:
【陳姨手藝很好,人也溫柔,就是排單排到三個月後了。】
那天晚上,店裡終於忙完。
女兒幫我掃地,整理那些廢料。
我坐在縫紉機前,肩膀酸得抬不起來,眼睛也有點花。
女兒端來熱水,蹲在我旁邊。
「媽,累不累?」
我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指。
手指關節有些疼。
腰也酸。
可我看著裁剪台上排得整整齊齊的布料,看著牆上寫滿的預約單,看著那台陪了我半輩子的縫紉機。
我只覺得被人需要的感覺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