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江城國際大酒店。
三輛黑色的奔馳威霆商務車穩穩停在酒店門廊。
張虎拉開車門,單手擋著門框。
林建芳走下車,看著眼前金碧輝煌的旋轉門,手心全是汗。
陳大強搓了搓粗糙的雙手,沒說話。
陳斌穿著一套藏青色西裝。
林川最後下車,黑色羊絨大衣,神色從容。
「走吧,姑媽。」林川走在前面。
二樓,牡丹廳。江城大酒店規格最高的包廂之一。
紅木圓桌足以容納二十人。
桌上擺著四瓶飛天茅台,八條軟中華。
旁邊的副桌上,還整齊碼放著八個紅色禮盒,
裡面裝的是燕窩、蟲草和高檔海鮮乾貨。
沒有誇張的車隊,也沒有暴發戶式的炫耀。
但是包廂里的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男方家的誠意與體面。
林建芳坐在椅子上,雙手在膝蓋上反覆擦拭。
陳斌坐在她旁邊,腰板挺得筆直,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姑媽姑父,斌哥,放鬆點。」
林川坐在主客位,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今天咱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求人的。」
十二點十分。包廂門推開。
王倩挽著一個中年婦女走進來,旁邊跟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身後還跟著一個燙著捲髮、穿貂皮大衣的女人。
王母、王父,以及王倩的二姨。
王母進門,視線迅速掃過包廂。
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燈、桌上的茅台、副桌上的禮盒。
她眼皮跳了一下,腳下的步子慢了半拍。
很快,她收起情緒,換上了一副客氣疏離的表情。
結婚前場面可以借錢撐一場,但是之後的日子可不能靠借錢過。
「親家母,快請坐。」林建芳趕緊站起來,拉開椅子。
雙方落座,王倩坐在陳斌對面,偷偷遞過去一個安撫的眼神。
陳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張虎拿起茶壺,挨個倒茶。
王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建芳姐,咱們兩家也不是外人,倩倩現在情況特殊,我就不兜圈子了。」
王母看著林建芳,語氣平靜卻帶著重量。
「好,好,你說。」林建芳趕緊坐直。
「兩個孩子真要結婚,以後住哪裡?」王母拋出第一個問題。
「總不能一家五口擠在你們那個六十平的老破小里吧?」
林建芳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陳斌現在在汽修廠,一個月工資多少?」王母緊接著拋出第二個問題。
「交了水電煤氣,還剩多少?」
陳大強低著頭,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看了看場合,又塞了回去。
「孩子出生以後,誰來照顧?奶粉錢、尿布錢、以後的上學費用,算過沒有?」
王母盯著陳斌。
「以後有沒有穩定的規劃?總不能修一輩子車吧?」
包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這些問題不難聽,沒有髒字。
也沒有任何侮辱性的詞彙。
每一句都很現實,像幾座大山壓在人心口上。
林建芳的臉漲得通紅。
「親家母,首付……首付我們親戚之間湊一湊,應該能拿出來。」
林建芳聲音發虛。
「貸款讓斌子慢慢還。」
「湊一湊?」王母眉頭皺起。
「那借的錢不用還嗎?結了婚就背一身債,以後日子怎麼過?」
坐在旁邊王倩的二姨翻了個白眼,撥弄著手腕上的金手鐲。
「現在這小年輕,說會努力的人多了去了。」
二姨瞥了陳斌一眼,有些陰陽怪氣。
「真到養孩子的時候,醫院掛號要錢,買進口奶粉要錢,房貸催著要錢。光靠嘴皮子努力有什麼用?」
王倩在桌下扯了扯二姨的袖子:「二姨,你少說兩句。」
「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二姨甩開王倩的手,提高音量。
「汽修這個活,天天弄得一身機油,說白了就是個賣苦力的。」
「今天有車修就有錢,明天沒車修就喝西北風。這叫不穩定,懂不懂?」
林建芳的臉色瞬間煞白。
陳大強死死咬著牙,手背上青筋凸起。
陳斌攥緊面前的玻璃酒杯,骨節泛白。
他感覺胸口堵著一團火,卻又發泄不出來,因為對方說的是實話。
張虎眼神一沉,往前邁了半步。
林川抬起手,輕輕擺了一下。
張虎立刻退回原位。
陳斌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王倩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陳斌……」
陳斌沒有看王倩。
他繞開椅子,走到王母和王父面前。
深深鞠了一躬。
包廂里的人愣住了。
王倩的二姨也閉上了嘴。
陳斌直起腰,看著王母,眼神堅定。
「叔,嬸。」陳斌聲音發啞。
「我現在確實沒大本事,沒攢下錢。」
他轉頭看了一眼王倩。
「房子,我會想辦法。孩子,我會盡最大努力給他最好的。」
「她跟著我,我不敢保證馬上讓她過上大富大貴的好日子。」
「但我保證,就算我去工地搬磚,去卸貨,我也會讓她幸福。」
這番話不華麗,沒有山盟海誓,但是很實在。
王母看著眼前這個穿著不合身西裝的年輕人,臉色稍微緩和。
她活了大半輩子,看人准。
她知道陳斌不是那種逃避責任、油嘴滑舌的人。
女兒跟著他,至少不會受委屈。
可是,光有擔當,變不出市中心的兩居室,也變不出八萬八的彩禮。
「小陳啊。」王母嘆氣。
「阿姨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但結婚,光有心不行啊。」
「當」的一聲輕響。
林川放下了手裡的青瓷茶杯。
聲音不大,卻像按下了某種開關,包廂里的人把目光投向了他。
林川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對面的王母。
包廂里的空氣突然變得逼仄,剛才還喋喋不休的二姨張了張嘴,此刻沒敢出聲。
王母迎上林川平靜的目光,心頭莫名一緊,捏著茶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