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上海，夜風帶涼。
陸家嘴的江面黑得發沉。
三棟連成一線的九州大廈燈火通明，玻璃幕牆透出灼人的熱力。
樓下車流不斷。
電梯一趟趟上行，胸牌晃動，人影穿梭。
夜裡十點半，財務、法務、投資、科技、地產四條線還在開會，前台的咖啡機就沒停過。
九州此刻就是一台開足馬力的機器。
頂層辦公室里，林川剛看完兩份報告。
一份是九州科技的實驗室進展，雷軍那邊已經把移動端瀏覽器壓縮協議做出了雛形。
另一份是擔保交易中心的周報，交易筆數還在漲，流程雖笨，用戶黏性卻極高。
林川扣上鋼筆。
剛端起茶，門被叩響兩聲。
「進。」
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快步走入。
西裝帶著褶皺，手裡抱著一疊文件。
林川抬眼認出了來人。
林偉達，地產籌備組新提上來的項目經理。
做事細，跑現場肯下苦功，前幾次在杭州和成都交出的答卷都很漂亮。
林偉達臉色發白。
「坐。」林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什麼事？」
林偉達沒坐，把文件放到桌上。
「成都那邊出問題了。」
林川手指停住：「說。」
「我們原本盯的三塊地，城南高新區一塊，雙流臨空帶兩塊。」
「上周報價還算正常，這兩天全變了。」
林偉達翻開第一頁。
「地價、周邊房價、競拍保證金，連拆遷補償預期都被抬了一截。」
林川看著圖表，沒插話。
「最開始我們以為是九州入場後，市場跟風。」
「畢竟我們前面拿地太快，很多人都在盯。」
林偉達語速加快。
「後來發現不對。」
「有三家新冒出來的競標方，表面上是本地開發公司、中介殼公司、做建材分包的貿易商，看著八竿子打不著。」
「但他們的保證金帳戶，有交叉。」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林川抬頭：「交叉到什麼程度？」
林偉達立刻抽出一頁流水複印件，雙手推過去。
「這家叫蜀華置業，這家叫瑞豐商貿，這家叫天成顧問。」
「三家的打款路徑繞了兩層，最終全碰過同一個通道公司。」
「時間差不超過四十八小時。」
林川掃過紙面，目光定在那個不起眼的通道公司名字上。
「還有其他城市？」
「對。」
林偉達咽了口唾沫。
「我回來路上跟其他城市的人對了口徑。」
「杭州城西，幾個原本談好的中間人臨時反口，死咬價格不放。」
「深圳那邊更怪，兩塊工業地的地方口徑一下子模糊了，說法前後不一。」
林川靠回椅背，沒急著翻文件。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單純的業務能力問題。
門再次推開。
周明遠和葉知秋從外間走進來。
兩人顯然是被臨時叫上來的，周明遠手裡夾著報表，葉知秋直接端著筆記本電腦。
「林總。」周明遠看見桌上的文件，眉頭擰緊，「成都也出事了？」
「也？」林川看向他。
周明遠拉開椅子坐下，翻開自己的文件夾。
「我本來想明早匯報。」
「圈子裡有人坐不住了。」
「上海幾家老開發商這兩天在私下放風，說九州是外行，錢多人傻。」
「說白了，就是想借我們的錢，把整個盤子拱起來。」
葉知秋把電腦屏幕轉向林川，上面是最新現金流表。
她開口一向直接。
「還有一個問題。」
「我們名義上的估值很高，但帳上真正能隨時調動的流動資金，只有五十億左右。」
「要是有人持續抬價，我們就會被逼著往地產線里砸更多現金。」
葉知秋直視林川。
「他們想抽乾我們的現金流。」
周明遠接話：「圍標、抬價、做局、拉關係、套現金，老套路了。」
話音落下，辦公室內落針可聞。
林偉達站在一旁，後背已經見了汗。
他第一次進這種級別的會，以往只負責拿項目，現在才真正窺見地塊背後的資本廝殺。
林川拿起成都那份報告。
翻到最後一頁，他抬頭問：「這些是你自己順著查出來的？」
「是。」林偉達答得極快，「我怕只是價格波動，沒敢亂報，自己先盯了兩天。」
「不錯。」
周明遠合上文件夾，深深看了林偉達一眼。
能在這種時候得林川一句肯定，這小子在九州算是站穩了。
林川把文件合攏，指節敲擊桌面。
「先別下結論。」
「這事未必只有一撥人。」
「傳統地產商、本地資金、外面的遊資，甚至外資殼子，都有可能摻在裡面。」
葉知秋立刻敲擊鍵盤：「我讓法務和風控把工商、股東、擔保、隱名代持全部重新篩一遍。」
「還不夠。」
林川看向林偉達。
「你把所有異常項目重新歸類，按五個維度分。」
「資金來源，股東背景，地方關係，外資痕跡，最近接觸過的中間人。」
林偉達掏出筆飛快記錄。
「每一個抬價的公司，每一個突然改口的中間人，每一筆看起來合理的保證金，都給我往前倒三層，往後追三層。」
林川身體前傾。
「別只看表面公司名。」
「要看是誰在借殼，誰在試水，誰在故意露面給我們看。」
林偉達重重點頭：「明白。」
「再加一條。」
林川聲音不大。
「九州地產所有在談項目，有抬價就先暫緩。」
周明遠動作一頓：「先停手？」
「不是停。」林川看著他，「該談的繼續談，但不要跟著對方節奏走。」
葉知秋停下敲擊鍵盤的手。
「一旦我們收縮戰線，對方前期砸進去抬價的真金白銀，就會變成燙手山芋。」
「著急的人就不再是我們了。」
周明遠靠在椅子上，笑出了聲：「行，先讓他們唱戲。」
林川把成都報告重新推到桌面正中。
「先把他們背後的人找出來。」
林偉達停下筆，抬起頭。
「林總，如果查出來真是幾撥人在聯手呢？」
林川端起茶杯，撇去浮沫。
「那正好。」
「省得我一撥一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