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三人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幾米外。
看著樹蔭下那個蜷縮成一團、仿佛風一吹就會散架的少年。
每個人的心裡,都不是滋味。
大家還是在同一個學校里上課,為了一次月考成績爭強好勝的同學。
在三周前。
他們還是一起在A級秘境的通道里,背靠著背、和漫山遍野的精靈浴血廝殺的同伴。
可現在。
命運的軌跡,卻在這個大時代的車輪下,發生了如此扭曲。
白宇寧攥緊了拳頭,他上前一步,還想說些什麼。
哪怕是提議帶他去顧家的私人醫院強行治療。
可方鏡伸出那隻乾枯的手,無力地擺了擺。
「不要可憐我。」
方鏡的聲音顫抖著,「這是我的選擇。。」
可突然,方鏡那渾濁的眼神里亮起了一絲光芒。
「不過,也有個好消息。」
方鏡咧開嘴,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那今晚,是他們最後一次帶我進入遺蹟。」
「只要等後天,他們完全突破了主墓室,他們就徹底不需要我了。」
「他們答應過我,只要這次任務完成,就會徹底放我走,不僅如此,還會給我一大筆費用,還有,你們現在就可以在官網查到我了,官方認證的實習科研人員哦。」
「我奶奶看到後,那叫一個高興!」
方鏡抬起頭,看著透過樹葉灑下來的眼光。
他的眼神變得溫柔,充滿了對未來的嚮往。
「到時候,嘿嘿。」
方鏡傻笑著,「我就可以拿著那筆錢,和我的猛火猴在一起,和我的奶奶在一起,買套帶院子的小房子。」
「我不當什麼訓練家了,也不爭什麼天下第一了,就這樣,每天給我奶奶做做飯,種種花,平平淡淡的過完下半輩子,就行了……」
方鏡滔滔不絕地說著,描繪著那幅對他來說無比奢侈的美好畫面。
聽著他這些憧憬。
白宇寧和孫浩兩人,都忍不住別過了頭去。
他們的眼眶微紅,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本不該是這樣的……」白宇寧低聲說道。
方鏡頓了頓,全是苦笑。
「我的選擇罷了,路是我自己選的,跪著我也得走完。」
方鏡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恢復了一點力氣。
他伸手入懷,摸索了半天。
隨後,他用力一拋。
一個羊皮紙捲軸穩穩落在陸淵手裡。
「這是我偷偷背下來的遺蹟區域圖。」
「那群天王都是些眼高手低的傻子,他們自持身份,怕死,遇到一些可疑的通道,自己不想動手去排查,就讓我去負責那個區域踩雷,看看有沒有致命的機關。」
方鏡得意地笑了笑:「結果,還真讓我在一個死胡同里,摸到了一條隱藏的備用小道!」
「那條小道他們根本沒發現。」
「嘿嘿,真是一群高高在上的傻子。」
交代完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底牌。
方鏡扶著樹幹,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行了,我該走了。」
方鏡沒有看陸淵三人,只是一直在低聲自言自語著,似乎在給自己打氣。
他剛轉過身,準備再次沒入那片漆黑的森林深處。
「你現在的身體狀態,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吧。」
陸淵一直沉默著。
直到方鏡轉過身的這一刻,他突然開口了。
「你那條隱藏在黑袍下的胳膊上……」
「同樣也擁有那個剎字標記吧。」
這句話一出。
方鏡的身體猛地停下,身體顫動一下。
「是不是這個剎標記把你變成這樣的。」
陸淵的聲音再次傳來。
白宇寧和孫浩聽到了陸淵的話,全都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操!」
白宇寧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方鏡,真是這樣的話,你今天肯定不能再回去了!
他們這幫畜生,這是在純純地利用你啊!」
孫浩也是喊道,「要不然,我們現在立刻跟老顧說一下,讓顧家派高手強行介入把你保下來……」
「不!不是的!」
可孫浩的話還沒說完,方鏡突然劇烈地搖起頭來。
他依然背對著三人,乾枯的雙手死死地攥成拳頭,連聲音都變了調。
「我……我這副鬼樣子,是因為我身體底子太差,太弱了,扛不住遺蹟里那些高等級精靈戰鬥時的技能外放,才變成這樣的,跟什麼標記沒關係!」
方鏡的聲音在發抖,像是在極力說服白宇寧和孫浩,更像是說服他自己。
「我只要……只要離開那個秘境,好好休息休息,調養幾個月,就會好起來的,真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而在這一邊。
陸淵死死地盯著方鏡那不斷發抖的背影。
「系統,真的沒有辦法解除他身上那個該死的標記嗎?!」
「系統權限,無法直接干預。」
甚至,此刻在陸淵的系統空間深處。
那塊代表著剎字組織的神秘令牌,已經拼合在了一起。
它表面爆發著前所未有的紅光!
而這刺目紅光所指向的唯一坐標,正是站在他面前的方鏡!
可沒有任何用處。
陸淵試了各種波導之力的沖刷,甚至試圖動用系統去覆蓋。
但根本沒用。
「只要我這次完成任務出來……」
方鏡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希望。
「我的科研人員身份就可以在聯盟檔案里正式轉正,我奶奶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很高興的。」
「陸淵,白宇寧,孫浩。」
「謝謝你們,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
「可我已經……走不了回頭路了。」
白宇寧張了張嘴,那些原本想勸阻的話,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他拳頭攥緊,又無力地鬆開,鬆開,又憤怒地攥緊。
孫浩也是沉默不語,只是將頭偏向了一邊。
「方鏡。」
陸淵開口了。
「這次出來。」
「帶著奶奶,大家一起聚餐。」
聽到這句話,白宇寧強行咧開嘴,笑了起來。
「對啊,方鏡,等你小子凱旋歸來,直接去我家吃!」
「讓你好好嘗嘗我老媽的廚藝,那紅燒肉和清蒸鱸魚,絕對的柳城一流,保證把你這身掉的肉全給補回來!」
孫浩也用力地點了點頭。
「確實。可以期待一下了。」
「還有,高考記得來給我們助威啊,我們可是在這閉關苦練了好久。」
方鏡聽著充滿生活氣息的話語。
他那單薄的身體在僵住了。
足足沉默了十幾秒鐘。
方鏡只是重重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說定了!走了!」
沒有再回頭,方鏡直接轉過身,快速地融入了常青森林那漆黑如墨的樹影之中。
徹底消失在了陸淵三人的視線里。
就在他走進森林深處,確認身後再也聽不到一點動靜的那一刻。
方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壓抑已久的情緒。
他靠在一棵大樹上,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臉。
那張乾癟消瘦的臉上,瞬間布滿了淚痕。
眼淚滴落在腳下的草叢中。
他很清楚,自己今晚這一去,九死一生。
但他沒有後悔。
他甚至在笑。
因為這眼淚,是幸福的。
在這個殘酷到讓人窒息的大時代里。
在他被全世界拋棄、被導師當成垃圾一樣踐踏的時候。
至少,還有這些人。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