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峰等三人都到位了,這才貓著腰,摸到山坳口子邊上一棵大樹後頭。老三跟在他後頭,一步一瘸,倒是沒落下。
張曉峰把98K從肩上取下來,檢查了一遍子彈。
老三蹲在他旁邊,眼睛盯著那群野豬,大氣不敢出。
張曉峰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問:
「怕不怕?」
老三咽了口唾沫,點點頭。
「怕。」
「怕就對了。」張曉峰說,「不怕的人才容易出事。怕了,才會小心。」
老三愣了一下,看著他。
張曉峰沒再說話,端起槍,瞄準那頭最大的公野豬。
兩百多斤,皮糙肉厚,得打要害。
他瞄準那豬的脖子根,慢慢調整呼吸。
正要扣扳機,那頭大野豬像是發現了什麼危險,忽然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張曉峰心裡一緊,手指停在扳機上。
還好那野豬看了幾眼後,又低下頭,繼續拱食。
張曉峰鬆了口氣。
這畜生,沒發現。
他又重新瞄準。
這一次,沒再猶豫。
「砰——!」
槍聲在山坳里炸開,驚起一群飛鳥。
那頭大野豬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蹦起三尺高,撒腿就跑。
可跑出不到十米,四條腿一軟,一頭栽在地上。
剩下的野豬炸了窩似的四散奔逃。小的往山坳深處跑,大的往兩邊沖。
張曉峰大喊一聲:「來了!」
話音剛落,左邊衝出一頭兩百斤左右的野豬,直奔老大藏身的那道土坎。
老大蹲在土坎上,看見那畜生衝過來,嚇得臉都白了。他手忙腳亂地端起土銃,對準那野豬——
「砰!」
土銃響了。
煙霧瀰漫,什麼都看不見。
等煙霧散開,那頭野豬還在往前沖。
老大的土銃,打空了。
那野豬已經衝到土坎底下,鬃毛根根豎起,獠牙閃著寒光。
老大腿一軟,差點從土坎上滾下去。
就在這時候,右邊又是一聲槍響。
「砰——!」
那頭野豬應聲倒地,前腿一蹬,不動了。
老大轉頭看去——
張曉峰端著98K,槍口還冒著青煙。
「愣著幹啥?」張曉峰大喊,「右邊又來一頭!」
老大回過神來,趕緊往右邊看。
另一頭野豬正往老二藏身的那叢灌木衝過去。
老二蹲在灌木後頭,看見那畜生衝過來,嚇得渾身發抖。可他還是站起來,揮舞著糞叉,拼命喊叫。
「嗷——!嗷——!」
那野豬被他這一喊,愣了一下,調轉方向,往中間跑。
可沒跑幾步,另一頭野豬從山坳深處衝出來,兩頭豬撞在一起,又往兩邊散開。
張曉峰端著槍,左右瞄準,一時不知道該打哪頭。
就在這時候,墨墨沖了出去。
它直奔一頭一百多斤的半大野豬,一口咬住那豬的後腿。那野豬慘叫一聲,回頭想咬墨墨。墨墨靈巧地一閃,鬆開嘴,又撲上去咬另一條腿。
那野豬被它咬得團團轉,跑又跑不掉,甩又甩不開。
張曉峰抓住機會,一槍撂倒另一頭大野豬。
「老三!」他大喊一聲,「上!」
老三握著斧頭,一瘸一拐地衝出去。
那頭被墨墨纏住的野豬,看見有人衝過來,更加瘋狂。它拼命甩動身子,想把墨墨甩掉。墨墨死死咬住不放,被它甩得東倒西歪。
老三衝到跟前,舉起斧頭,對準那豬的腦袋,一斧頭砍下去。
「咔嚓——」
斧頭砍進去半截,野豬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老三也被帶得摔倒在地,滾了一身泥。
可他爬起來,又舉起斧頭,砍了第二下。
野豬徹底不動了。
老三站在那兒,握著斧頭,渾身發抖。
他看著那頭野豬,又看看自己手上的血,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張曉峰跑過來,檢查了一下那豬。
死透了。
他又看看老三。
老三坐在那兒,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豬的。那樣子狼狽得很,可眼睛裡卻亮著光。
這狗日的老三,可是真勇猛。靠斧頭就搞定這大野豬,換張曉峰自己,還不一定敢這樣直接上去干。當然,墨墨可出了不少力。
「行。」張曉峰拍拍他的肩,「幹得不錯。」
老三愣住了。
他看著張曉峰,嘴唇抖了抖,忽然眼眶紅了。
「張……張護林員……」
「行了行了,別哭。」張曉峰拉起他,「還有活要干呢。」
老三使勁點頭,用袖子抹了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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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仗,四人一狗,圈住野豬群,打了整整三個多時辰。
等最後一頭野豬倒下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山坳里橫七豎八,躺了七頭野豬。
四頭大的,每頭都在兩百斤以上。三頭半大的,百來斤左右。
其餘那些小崽子,早就跑得沒影了。
張曉峰站在那兒,叉著腰,大口喘氣。
墨墨趴在他腳邊,舌頭伸得老長,渾身是血,可那尾巴還搖得呼呼響。
老大、老二、老三,三個人東倒西歪地坐在野豬旁邊,渾身是傷。
老大左胳膊上劃了道口子,血糊糊的,自己用破布胡亂包著。那是剛才從土坎上滾下來時劃的。
老二腿上被野豬蹭了一下,褲腿撕開一大片,皮肉翻出來,疼得他直抽氣。
老三最慘,除了那條本來就瘸的腿,另一條腿也被野豬撞了一下,腫得老高。臉上還劃了道口子,血糊了半邊臉。
還好上場就把頭領幹掉了,讓野豬群群龍無首,把其他野豬嚇住了。要不然鹿死誰手還不一定,至少得拿一兩條人命去搏。
可現在那三個人都咧著嘴在笑。
張曉峰看著他們那副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笑啥?差點沒命了還笑?」
老大抬起頭,看著那滿地野豬,聲音發顫。
「張護林員,我們……我們真沒想到能打這麼多……還都活著。」
老二在旁邊點頭。
「每次……每次有危險,都是你開槍救我們。要不是你,我們幾個早就……」
他說不下去了。
老三掙扎著站起來,走到張曉峰跟前,「撲通」一聲跪下。
「張護林員,以前的事,是我們對不起你!我們錯了!從今往後,你要是有啥差遣,我們三兄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老大老二也掙扎著過來,跪在他面前。
張曉峰看著這三個人,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拉起老三。
「行了行了,起來。以前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今天能活著,是大家一起拼命的結果,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他頓了頓,又說。
「你們三個,今天夠種。敢拿著糞叉斧頭跟野豬拼命,我看好你們。」
三人互相看看,眼眶都紅了。
張曉峰叫了王愛國和陸青雪過來。
王愛國來了後就在旁邊幫忙。
「王哥,這些豬,你能要得了多少?」
王愛國一愣。
「老弟,你……你就說你能出手多少?」
「你能要這麼多?」張曉峰問。
王愛國趕緊點頭。
「當然,有多少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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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就是分配野豬。
七頭野豬,四頭大的,三頭半大的。
張曉峰蹲在那兒,看了看那幾頭豬,又看了看三兄弟。
「你們說,咋分?」
三人互相看看,老大開口了。
「張護林員,這豬是你帶著打的。要不是你,我們幾個早死在野豬嘴裡了。你說咋分就咋分,我們沒二話。」
張曉峰點點頭。
「那行,我是這麼想的。」
他指著那頭最大的公野豬,少說二百六七十斤。
「這頭,回頭叫村里人來幫忙,用這頭讓你們村長安排著分。」
三兄弟愣住了。
「這……這太大了吧……」
「大?」張曉峰打斷他們,「這麼多的野豬,得讓你們村里人來幫忙抬。還有這地盤,本來就是你們村負責的,雖然你們村沒人管,但是得拿這些堵住他們的嘴。」
他又指著另外三頭大野豬。
「這兩頭大的,歸我。那頭大的,歸你們。」
再指著那三頭半大的。
「這三頭,你們拿兩頭。剩下那頭大點的,歸我。咋樣?」
三兄弟算了算,一頭大的二百多斤,兩頭半大的加起來也兩百斤左右。他們能分到四百多斤野豬。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眶又紅了。
老大聲音發顫:「張護林員,這……這太多了吧……」
「多啥?」張曉峰說,「今天你們三個是拼了命出了力的,我都看在眼裡。這些是該你們得的,拿著。你們值。」
三人還想說什麼,張曉峰擺擺手。
「別再說了。就這麼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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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回村叫人。
不到一個時辰,牛家衝來了十幾個壯勞力。拿著扁擔、繩索、抬槓,鬧鬧哄哄進了山坳。
看見那一地的死野豬,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天!這麼多!」
「這咋打的?」
「老三,你們三兄弟出息了啊!」
老三咧著嘴笑,也不解釋。
眾人七手八腳,把野豬捆好,抬上肩。大的四個人抬,小的兩個人抬,浩浩蕩蕩往村里走。
山路難行,抬著野豬更難。走一段歇一會兒,走一段歇一會兒。等到了牛家沖,天已經擦黑了。
三兄弟家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那些幫忙抬豬的,把野豬放在院子裡,累得直喘氣,可臉上都帶著笑。
老大站出來,沖那些幫忙的人拱拱手。
「各位鄉親,今天辛苦大家了。這頭大的——」他指著那頭最大的公野豬,「你們把它抬到村長家,讓村長給大家分一分,拿回去都嘗嘗鮮。跟村長說,你們幫忙抬豬的,讓村長多給幾斤。」
人群里爆出一陣歡呼。
抬起野豬往村長家走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王愛國拿來三兄弟去借的秤。
先稱張曉峰的兩頭大野豬。
一頭二百三十五斤,一頭二百四十斤。加起來四百七十五斤。
再稱三兄弟那頭大的——二百二十斤。加上那頭半大的——一百零五斤。總共三百二十五斤。
王愛國掏出錢來,數了又數。
張曉峰的兩頭,五毛一斤,一共二百三十七塊五毛。
三兄弟的三百二十五斤,一百六十二塊五毛。
王愛國把錢給了張曉峰和老二,又掏出些零錢,去請村里人幫忙把豬抬到公社去。
三兄弟捧著那一百六十多塊錢,手都在抖。
老大眼眶紅了,老二低著頭不說話,老三乾脆背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張曉峰看著他們,心裡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他走到他們家灶屋,開始收拾自己那半大野豬。
開膛、破肚、剔骨、分肉。心肝脾肺腎一樣一樣摘出來,放進盆里。腸子肚子翻過來洗乾淨,用灶坑裡的草木灰搓了又搓。豬皮剝下來。肉分成幾斤重的塊,豬頭卸下,排骨也砍成塊。
忙了一個多時辰,一百多斤野豬收拾得乾乾淨淨,分門別類裝進背簍。
陸青雪一直站在旁邊幫忙,不說話,只是時不時看他一眼。
收拾完了,張曉峰站起來,活動活動腰。
三兄弟站在院子裡,看見他出來,齊刷刷迎上來。
老大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二低著頭,腳在地上蹭來蹭去。
老三走上前,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張護林員,陸姑娘,以前的事,是我們三兄弟對不住你們。你們大人大量,不跟我們計較……我們……」
他說不下去了。
老大老二也走上前,一起鞠躬。
張曉峰看著他們,擺擺手。
「行了行了,別整這些虛的。往後好好過日子,別再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了。」
三兄弟連連點頭。
「不會了不會了!打死也不敢了!」
張曉峰背上裝滿豬肉的背簍,又看了他們一眼。
「走了。」
陸青雪跟在他旁邊,黑虎緊挨著她。
墨墨跑在前頭,尾巴搖得呼呼響。
三兄弟送到門口,一直送到村口,還站在那兒望著。
老大忽然喊了一聲:
「張護林員!往後有空來坐坐!」
張曉峰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夜色里,那一男一女,兩條狗,慢慢消失在茫茫大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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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弟回到院子裡,看著剩下的那頭半大的野豬,又看看手裡那沓錢,半天說不出話。
老大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下來了。
老二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三靠著牆,仰著臉,任憑眼淚往下淌。
過了好一會兒,老大抹了把臉,聲音沙啞。
「行了,別哭了。趕緊收拾吧,明天去還債,往後安安穩穩過日子。」
老二老三點點頭,站起來。
三人走進灶屋,開始收拾起那頭野豬。
這一夜,牛家沖的炊煙,一直飄到很晚。
肉香混著柴火的氣息,在夜色里飄散。
三兄弟圍坐在灶邊,看著鍋里咕嘟咕嘟翻滾的肉湯,誰也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