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峰被推進了手術室。
門關上,門上的紅燈亮了。
陸青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念的是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不停地念,不停地求,求老天爺,求菩薩,求滿天神佛。
牛家三兄弟和一起來的那幾個人蹲在旁邊,也是一臉焦急。有的低著頭不說話,有的在過道里走來走去。
周書記走過來,在陸青雪旁邊坐下。聲音溫和。
「別太擔心。曉峰同志身體底子那麼好,不會有事的。」
陸青雪點點頭,眼淚還是止不住。
周書記讓人去買來住院所需的東西——臉盆、毛巾、暖水瓶、飯盒,給了陸青雪。
然後又坐了一會兒,安慰了陸青雪幾句,就告辭到縣裡辦事去了。
手術室的燈一直亮著。
一個小時。
……
陸青雪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眼睛盯著那扇門,盯著那盞紅燈,盯得眼睛都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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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個時辰後,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門打開,一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白大褂上濺了不少血點子。
「誰是病人家屬?」
陸青雪衝上去:「我是!我是他愛人!」
醫生看著她,嘆了口氣。
「這人,命真大。」
陸青雪愣住了。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我們數了數,大大小小三十七處。其中七八處特別深的,再深一點就會傷到內臟了。有幾處已經開始感染了,再晚來點,就是神仙都救不了。」
陸青雪腿一陣發軟,扶著牆才站穩。
「那……那他……」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臉上露出一點笑容,「傷口都處理了,感染也控制住了。我看他身子骨很好,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了。住院觀察一段時間,好好養著就行。」
陸青雪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止都止不住。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
醫生擺擺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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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峰被推出來,躺在病床上,閉著眼,臉色還是白的,跟床單一個顏色。
陸青雪撲過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可總算還有溫度。
「曉峰……曉峰……」
張曉峰沒反應。
護士說:「麻藥還沒過。你別著急,等會就能醒來。」
陸青雪點點頭,跟著病床往病房走。眼睛一直盯著張曉峰的臉,一眨都不敢眨。
牛家老大幾個人也跟在後面,腳步聲放得很輕。
到了病房,安頓好後,牛家老大開口說道。
「陸姑娘,張護林員已經沒危險了,天不早了,我們就先回去了。」
陸青雪點點頭。
「今天辛苦你們了……」
「辛苦啥?」牛老大擺擺手,「張護林員是為我們村受的傷。都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又說。
「你就安心照顧好張兄弟。過幾天,我們再來看他。」
陸青雪點點頭。
牛家老大幾個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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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安靜下來。
這是一間四人病房,其他三張床都空著。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只有走廊里透進來一點昏黃的燈光,把屋裡照得朦朦朧朧的。
陸青雪坐在床邊,握著張曉峰的手,一動不動。
她就那麼坐著,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微微皺著的眉頭。
眼淚,一滴一滴,掉在他手上。
「曉峰……你快點醒過來……好不好……」
張曉峰沒反應。
她就那麼坐著,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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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病床上。
張曉峰終於醒了。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陸青雪那張臉。
那張臉,蒼白,疲憊,眼睛腫得像桃子,黑眼圈重得嚇人。頭髮亂糟糟的,衣裳也皺巴巴的。可看見他醒了,那臉上一下子就有了光。
「曉峰!你醒了!」
張曉峰張了張嘴,嗓子幹得像要冒煙,像有人拿砂紙在裡面磨。
「水……」
陸青雪趕緊倒水,扶著他慢慢喝下去。水是溫的,潤進喉嚨里,舒服多了。
喝了水,張曉峰清醒了些。他看著陸青雪那模樣,心裡疼得不行,跟刀絞似的。
「你……怎麼……一夜沒睡?」
陸青雪搖搖頭,眼淚又下來了。
「我不困。」
張曉峰伸出手,想摸她的臉。可手抬到一半,就疼得放下來,肩膀上傳來一陣劇痛,疼得他直抽氣。
陸青雪趕緊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那手冰涼,可臉上溫熱。
「曉峰……你嚇死我了……」
張曉峰看著她,輕聲說:「沒事了。我沒事了。」
陸青雪點點頭,眼淚流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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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進來查房,看見張曉峰醒了,走過來量了體溫,看了看傷口。
「醒了就好。你那一身傷,得好好養一陣子。別亂動,別下床,有什麼事叫我。」
護士走了,病房裡又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門口傳來腳步聲。
周書記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兜蘋果和麥乳精,還有兩包白糖。
看見張曉峰醒了,周書記臉上露出笑。
「好!醒了就好!」
他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坐下。
「張曉峰同志,感覺怎麼樣?」
「別動,好好躺著。」
「周書記,我沒事了,感覺挺好的。」
「你呀……」周書記搖搖頭,嘆了口氣,「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你。」
張曉峰笑了笑,沒說話。
「接下來就是好好養傷,什麼也不要管。其他的我會叫人給你辦好的。」
「謝謝周書記。」
周書記擺擺手。
「好了,好好養著。養好了,就到公社來辦手續。」
張曉峰點點頭。
周書記又坐了一會兒,聊了幾句閒話,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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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陸青雪寸步不離地守著張曉峰。
白天,給他擦身,餵飯,端屎端尿。她的手很輕,怕弄疼他,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的。餵飯的時候,一口一口吹涼了,才送到他嘴邊。
晚上,就趴在床邊睡,一會兒醒一次,看看張曉峰有沒有事。有時候張曉峰翻個身,她立馬就醒了,問他是不是不舒服。
張曉峰看著她那越來越憔悴的臉,心裡疼得不行。
「青雪,你去睡吧。我已經沒事了。」
陸青雪搖頭。
「你就好好養傷,我沒事。馬虎不得,萬一有什麼事咋辦?」
張曉峰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
陸青雪靠在他肩上,輕聲說:「曉峰,你知道嗎?那天你暈倒的時候,我以為……我以為你要……我當時都想跟你一起去了……」
張曉峰心裡一酸。
「沒事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你可不能有那種想法哈。咱們還要一起過一輩子呢。」
陸青雪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
「以後……以後你別這樣了,好不好?你要是沒了……我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張曉峰摟著她。
「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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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七天,張曉峰才能勉強下床走動了。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慢慢走。陸青雪在旁邊扶著,手緊緊抓著他的胳膊,生怕他摔著。
走幾步,歇一會兒。走幾步,歇一會兒。額頭上全是汗。
走到走廊盡頭,再走回來。
一趟下來,渾身是汗,可臉上帶著笑。
「你看,我能走了。」
陸青雪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嗯,能走了。」
張曉峰看著她,伸手給她擦眼淚。
「別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陸青雪錘了他一下,輕輕的一下。
「都這樣了還貧嘴。」
張曉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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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醫生來查房,看了他的傷口,點點頭。
「恢復得不錯。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回去好好養著,先別乾重活。你這傷,起碼還得養一兩個月。」
陸青雪高興得跳起來,像個孩子似的。
「真的?」
「嗯,真的。」醫生說,「到時回去好好養著,別大意。」
陸青雪連連點頭。
「好!好!謝謝醫生!」
醫生走了,陸青雪撲到床邊,抱著張曉峰。
「曉峰,你聽見沒?再過幾天就能出院了!」
張曉峰摟著她,笑了。
「嗯,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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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牛家老大帶著牛家沖幾個人來看張曉峰。
他把豹皮也給張曉峰帶來了。
「張護林員,這豹子皮已經硝好了,你看看。我找的老把式,手藝好得很。」
張曉峰打開一看——金黃色的皮毛,黑色的銅錢斑紋,完整無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摸上去軟和得很。
「好手藝。」他點點頭。
牛老大又拿出一個布包,沉甸甸的。
「這是豹骨,豹膽,豹筋,能賣錢,賣了買點東西好好補補。」
張曉峰看了看,推回去。
「這些不是讓你們留著嗎。給老吳家多分點。那娃兒沒了,他們家日子更難。」
「這……這咋行?你傷這麼重!正是需要錢買東西補補的時候。你為了我們村才這樣的,我們咋能……」
「這些拿回去,」張曉峰說,語氣不容商量,「我只要豹皮,一口唾沫一口釘,大老爺們怎麼能說話不算話呢。」
牛老大還想說什麼,陸青雪在旁邊開口了。
「牛大哥,你就拿回去吧。曉峰說給你們,就是給你們的。」
牛老大看看她,又看看張曉峰,眼眶紅了。
「張護林員,你……你是個好人,我替老吳家謝謝你。你是我們牛家沖的恩人。」
張曉峰擺擺手。
「行了行了,別說這些。」
牛老大幾人聊了一會,帶著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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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張曉峰和陸青雪收拾完東西,準備出院。
陸青雪扶著張曉峰,慢慢往外走。
走到醫院門口,陽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張曉峰停下來,深吸一口氣。那空氣裡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煙火的氣息,真好聞。
「外頭的空氣,真好啊。」
陸青雪笑了。
「嗯,真好。」
兩人慢慢往前走,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墨墨和黑虎還在等著他們回去呢。
可經歷了這一回,有些東西,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