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愛國坐在那兒,看著張曉峰,有點不好意思。
「曉峰,我回去一說你打了只大豹子,劉副廠長立馬就——」他搓搓手,「你別介意,我也是想著他或許以後能幫你,他路子廣——」
「沒事。」張曉峰擺擺手,「自家兄弟,不說這些。何況我本就想出手,這還省得我麻煩。」
王愛國鬆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
「不說那些了,現在我就跟你說說,你那事的辦法。」
「你說。」
「我在牛家沖打豹子的那片林子,布置了不少陷阱和繩套。有些特別陰險的,我這次回去接墨墨和黑虎時,就得帶人去拆了,免得以後傷了人。」
王愛國點點頭。
「應該的。要是傷了人,麻煩就大了。」
「那明天回牛家沖。你跟我一起去。」
「行。」王愛國說,「正好,我讓廠里派個車,送咱們過去。劉副廠長就是分管這個的,沒問題。」
張曉峰看著他。
「你就不問問去幹啥?」
王愛國笑了。
「還用問?肯定是有收穫。你那些陷阱,難道是擺設?你曉峰出手,我信你。」
張曉峰也笑了。
「哈哈。那麼多陷阱,繩套,肯定套著東西。就算沒套著大的,小的也少不了。你的事絕對能解決。」
王愛國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張曉峰點點頭,「剩下沒那麼陰險的,我會留幾個,讓牛家那三兄弟留著平時維護著,也能幫他們補貼點家用。你以後也多了一個收貨的地方不是?」
「那感情好啊!」王愛國一拍大腿,震得桌子都晃了一下,「曉峰,你這腦子,太好使了!我怎麼就沒想到?你這是要給我又建個長期供應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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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說完,王愛國心情大好。
「曉峰,走,我帶你們去百貨大樓逛逛。難得來趟縣城,不能讓弟妹白來。」
張曉峰看看陸青雪。
陸青雪有點期待,眼睛亮亮的。
「百貨大樓?我好久沒去逛過了!」
「弟妹以前常逛?」王愛國笑了,「曉峰剛賣了一千塊,正好給你花。男人掙錢,不就是給婆娘花的嘛。走走走,今天我做嚮導,百貨大樓我熟!」
陸青雪以前在家,條件好,肯定經常逛商場。可那些日子,已經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張曉峰也笑了。
「走吧,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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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貨大樓在縣城最熱鬧的那條街上,三層樓,是縣城最大的商店。樓頂上豎著幾個大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紅油漆刷的,格外顯眼,老遠就能看見。
一樓賣的是日用百貨,鍋碗瓢盆、針頭線腦、肥皂牙膏、毛巾臉盆,擺得滿滿當當。櫃檯上擺著搪瓷缸子,印著大紅喜字;暖水瓶是竹殼的,一個個排著隊,整整齊齊。有個櫃檯前圍了好些人,踮著腳往裡瞅,不知道在搶什麼。
二樓賣布匹衣裳,花花綠綠的布料掛了一排排。有藏青的卡其布,有碎花的確良,有厚實的勞動布。售貨員拿著木尺在量布,「咔嚓咔嚓」地剪,聲音清脆。還有幾個女的在試衣服,對著鏡子左照右照。
三樓賣的是貴重東西,手錶、收音機、自行車,還有縫紉機。那幾輛自行車鋥亮鋥亮的,鳳凰牌的,永久牌的,擺在最顯眼的位置,車把上繫著紅綢子,喜慶得很。
張曉峰打算買兩塊手錶。在山裡看時間方便,不能老看太陽估時辰。
王愛國就帶著他們直接上了三樓。
「手錶在這邊。」他領著他們走到一個櫃檯前。
櫃檯里擺著幾塊手錶,有上海牌的,有蓮花牌的,還有幾塊進口的,瑞士的,日本的。
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扎著兩條辮子,穿著藍色的工作服,戴著白手套。
「同志,想看看啥樣的?」
張曉峰指了指那塊上海牌。
「這個,多少錢?」
「一百二十塊。要票。」
張曉峰看向王愛國。王愛國從兜里掏出兩張手錶票,遞給他。
「給你準備好了。我這裡基本都有,你自己看上就買,不用擔心票的問題。」
張曉峰接過票,遞給售貨員。
「要兩塊。一男一女。」
售貨員愣了一下。
「兩塊?」
「嗯。男女各一塊。」
售貨員拿出兩塊表,一塊男式的,大一點,錶盤是白的,刻度是羅馬數字,顯得穩重;一塊女式的,小一點,錶盤是銀色的,秀氣得很,錶帶細細的。
張曉峰接過來看了看,又遞給陸青雪。
「試試。」
陸青雪接過那塊女式表,戴在手腕上。那錶帶是金屬的,亮晶晶的,襯得她手腕又白又細。她轉了轉手腕,錶盤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好看極了。
「好看。」張曉峰說。
陸青雪臉微微紅。
「這……這……我就不用買了吧?」
「什麼啊?」張曉峰說,「戴上。。」
他又把那塊男式表戴在自己手腕上。沉甸甸的,涼絲絲的,錶盤挺大,看著就結實。他轉了轉手腕,挺合適。
「一共多少錢?」他問售貨員。
「男式的一百二,女式的一百,一共二百二。」
張曉峰掏出錢,數了二百二十塊遞過去。十塊一張的大團結,數了二十二張。
售貨員接過錢,數了數,開了票,把表盒子遞過來。盒子是紅色的,上面印著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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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完手錶,張曉峰幾人逛到賣收音機的地方。
收音機櫃檯上擺著好幾種,有大的有小的,有木殼的有塑料殼的。最顯眼的是那台紅燈牌的,木殼子,漆得鋥亮,正面有個圓圓的喇叭,下面一排旋鈕,還有幾個指示燈,看著就高級。
「這個好。」王愛國說,「音質很好,能收好幾個台,我有同事買過,不錯的。」
「多少錢?」張曉峰問。
「一百五。要票。」
王愛國又掏出一張收音機票,遞過來。
「給你。這是上次出差順便辦的,一直留著沒用。」
張曉峰接過票,對售貨員說:「就要這個。」
售貨員拿出那台收音機,打開包裝,上了兩節電池。擰開開關,裡頭傳來沙沙的聲音,電流聲滋滋響。她轉了轉旋鈕,找到一個台,正在放樣板戲,《紅燈記》里李奶奶那段——「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
「能收這麼多台?」
「嗯。」售貨員說,「晚上能收得更多。中央台,省台,都能收。」
張曉峰點點頭。
「行,就它了。」
他又掏出一百五十塊,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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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完收音機,又去買衣裳。
一樓賣成衣的櫃檯,掛著一排排衣服。男的有中山裝、軍便服、工作服,女的有列寧裝、兩用衫、碎花棉襖。還有小孩穿的,花花綠綠的小衣服,可愛得很。
張曉峰給陸青雪挑了一件碎花棉襖,粉紅底子配小碎花,領口鑲著白毛邊,軟軟的。又挑了一條藏青色的褲子,料子厚實,摸著就暖和,是那種勞動布的,耐磨。
「試試。」他說。
陸青雪接過衣服,到旁邊試了試。
出來的時候,張曉峰眼睛都直了。
那碎花棉襖穿在她身上,襯得那張臉越發白淨,跟朵花似的。腰身收得正好,不長不短,整個人跟換了個人似的,藏青色的褲子,顯得腿又長又直。
「好看。」他說。
陸青雪臉微微紅,低下頭。
「會不會太艷了?」
「艷啥?年輕不穿艷的,等老了再穿?」張曉峰對售貨員說,「這件要了。還有那條褲子。」
他又給自己挑了一件中山裝,藏青色的,料子厚實,四個兜。一件軍便服,草綠色的,兩個兜。兩條褲子,兩條秋褲,兩件棉毛衫,兩雙襪子,兩雙解放鞋。
陸青雪也在旁邊挑了幾件內衣褲,臉紅紅的,不好意思讓他看見,悄悄塞進那堆衣服里。
買完這些,又去買了些電池,一大摞,夠收音機用好久的。還有手電筒,煤油燈用的燈芯,火柴,肥皂,針線,零零碎碎買了一堆。還買了些雪花膏,蛤蜊油,冬天山里乾燥,手容易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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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百貨大樓出來,王愛國看著他們手裡大包小包的,笑了。
「曉峰,你這是要把百貨大樓搬回家啊?手裡都拿不下了!」
張曉峰也笑了。
「難得來一回,多買點。山里買東西不方便,下次進城不知道啥時候了。」
他讓王愛國算算那些票的錢。王愛國一聽不高興了,臉一板。
「曉峰,你這是打我臉呢?那些就當是我看望你住院的,不許再提。咱倆啥交情?這點票算啥?」
張曉峰只好作罷。
「走,吃飯去。今天我請客。不許跟我搶。」
三人找了個飯館,點了幾個菜,美美地吃了一頓。這回點的都是硬菜,紅燒肘子、糖醋裡脊、魚香肉絲,還有一大碗酸辣湯,熱氣騰騰的。
吃完飯,王愛國回廠里安排車去了。張曉峰和陸青雪慢慢往回走。
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暈灑在街上。行人少了,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地騎過,車燈一晃一晃的。
陸青雪走在他旁邊,時不時看看手腕上的表。那錶盤在路燈下一閃一閃的,好看得很。
「這表,真好看。」
張曉峰笑了。
「喜歡就好。」
「那收音機——」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是給我買的吧?」
「你在山裡一個人。」張曉峰說,「我專門買來給你解悶的。以後我不在家,你聽聽收音機,就不悶了。」
陸青雪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曉峰。」
「嗯?」
「我愛你。」
張曉峰摟著她。
「我也愛你。以後的日子,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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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招待所,天已經黑透了。
陸青雪把收音機拿出來,放在桌上,打開開關。沙沙的聲音響了一會兒,慢慢找到了一個台。裡頭正在放音樂,是一首老歌,旋律悠揚,好像是《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
她坐在床邊,聽著聽著,眼淚忽然流下來了。
張曉峰走過去,摟住她。
「咋了?好好的咋哭了?」
陸青雪搖搖頭。
「沒事。就是……太高興了。」
張曉峰給她擦擦眼淚。
「高興還哭?」
陸青雪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嗯,高興也哭。我好久沒這麼高興過了。以前在家的時候,也常聽收音機,後來——」她沒說下去。
張曉峰摟緊了她。
「以後天天都能聽。」
兩人坐在床邊,聽著收音機里的音樂。窗外,縣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星星點點的,像灑在地上的星星。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嗚的,悠長而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