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睡得踏實,渾身骨頭都像歸了位。
張曉峰睜開眼,看著熟悉的屋頂,聽著外頭偶爾傳來的鳥叫——嘰嘰喳喳的,是山麻雀在竹林里鬧騰。心裡頭那個舒坦,就跟泡在溫水裡似的。他就那麼躺著,想著今天要做的事。
昨天從牛家沖帶回來的東西還胡亂堆在灶屋裡——大米、蘿蔔、白菜,還有那頭麂子。
從縣城買回來的那些物件,收音機、衣裳,還有醫院帶回來的東西也得規整好。
他正想著,陸青雪動了一下,睜開眼。
「醒了?」
「嗯。」張曉峰說,「你再睡會兒。這些天累壞了。」
陸青雪搖搖頭,坐起來。頭髮有點亂,臉上還帶著睡意。
「不睡了,家裡還有一攤子事要弄的。昨兒個那些東西堆得亂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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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起了床,穿好衣裳,推開房門。
外頭的空氣冷得刺骨,吸一口進去,肺里都涼颼颼的,跟喝了口冰水似的。
壩子上鋪了一層白霜,厚厚的一層,踩上去咔嚓咔嚓響,腳底板都能感覺到那股脆勁兒。
打開灶屋門,墨墨和黑虎從窩裡鑽出來,跑過來蹭他們的腿。
張曉峰蹲下來摸了摸它們的頭。
「好了好了,一會兒給你們弄吃的。急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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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先把那些從縣城帶回來的東西搬進新屋。
收音機放在新屋的書桌上,那位置正好,躺在床上也能聽。暖水瓶、兩個搪瓷缸子、兩個鋁製飯盒,也整整齊齊擺到書桌上。
衣裳疊好放進衣櫃裡。中山裝掛起來,軍便服疊好,秋褲棉毛衫放在一邊。陸青雪的碎花棉襖也疊好,整整齊齊碼著,她伸手撫了又撫。
陸青雪看著那些衣裳,嘴角帶著笑。
「這下衣服可夠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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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收拾妥當,兩人來到灶屋。
張曉峰把那頭麂子從背簍里提了出來。麂子已經硬了,凍得邦邦硬,但肉還很新鮮。
一刀劃開肚皮,內臟嘩啦湧出來,帶著一股腥臊氣。墨墨和黑虎立馬湊過來,鼻子一聳一聳的,恨不得把腦袋伸進去。
張曉峰把心、肝、脾、肺、腎一樣一樣摘出來,放進一個盆里。腸子肚子也掏出來,放另一個盆里。
「這些內臟,草草洗一下就行。」張曉峰說,「反正給狗做狗糧用的,不用太乾淨。」
陸青雪端過盆,到後面沁水盪邊舀水,開始洗那些內臟。水冰得刺骨,她的手一會兒就紅了,可她還是洗得仔細。
張曉峰把麂子肉分成幾大塊——前腿、後腿、肋條、裡脊。刀法利落,順著骨縫走,咔嚓咔嚓幾下就卸開了。肉塊切得整整齊齊,碼在案板上。
「這些肉,得先熏一下。」他說,「再跟臘肉香腸一起掛著就行。」
陸青雪沒一會兒就洗完了內臟,過來幫忙。手凍得通紅,她往嘴邊哈了哈氣,搓了搓。
兩人把肉塊用鹽抹了一遍,又撒上野花椒麵、辣椒麵,搓勻了。鹽粒在肉上慢慢化開,調料滲進肉里,一股香味飄出來。然後把肉塊一塊一塊穿起來,掛到灶台上方。
灶膛里添了些新鮮的柏樹枝。濕漉漉的柏樹枝燒起來,冒出一股青煙,那煙往上飄,裹住那些肉塊,一絲一絲地往裡滲。
「要熏多久?」陸青雪問。
「一兩個小時就行。」張曉峰說,「熏出香味來,再掛到上頭跟臘肉香腸一起慢慢熏著就行了。日子越久,味道越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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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掛上去熏著,張曉峰又開始處理那些內臟。
心肝脾肺腎,切成小塊,攤在竹篩上。腸子肚子,也切成小段,同樣攤開。刀起刀落,咚咚咚的,很有節奏。
「這些得炕干。」他說,「炕幹了磨成粉,摻到狗糧里。」
灶膛里的火撥旺些,把竹篩架到灶膛上頭。那些內臟塊在熱氣里慢慢變干,顏色變深,香味飄出來,一股肉香混著煙火氣,饞得兩條狗狗直流口水。
「饞狗。」張曉峰笑罵。
正忙活著,張曉峰忽然想起什麼,走到灶屋角落。
那裡放著個木盆,是上次滷的豬頭肉和豬肚。去牛家沖之前滷的,只吃了一點,還剩大半盆。
肉,已經壞了。
雖然是大冬天,可放了這麼多天,還是發出一股臭味。盆沿上都長了一層白毛。
陸青雪走過來,看了一眼,皺起眉頭。
「壞了?」
「嗯。」張曉峰點點頭,嘆了口氣,「可惜了。這麼多肉,糟踐了。」
他把木盆端出來,那股味更沖了,有些難聞。
「扔了?」陸青雪問。
張曉峰想了想。
「扔了可惜。雖然有點臭味,但到底是肉。洗洗,炕幹了,還能給狗吃。」
陸青雪愣了一下。
「狗吃?」
「嗯。」張曉峰說,「狗子的腸胃可強大得很,洗洗乾淨,炕幹了,摻到狗糧里,沒事的。」
陸青雪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兩人端過盆,開始洗那些肉。用熱水洗了幾遍,又用涼水沖。那臭味雖還在,但淡了很多。
洗完了,切成小塊,攤在另一個竹篩上,架到灶膛上頭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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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這些,已經快中午了。
太陽照在壩子上,暖烘烘的,白霜早就化乾淨了。幾隻麻雀在竹林里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張曉峰看了看灶台上方掛著的那些肉。熏了一個多時辰,肉塊表面已經變了顏色,帶著一層淡淡的金黃。柏枝的香味滲進肉里,聞著有一股清香味。
「差不多了。」張曉峰把那些肉塊取下來,重新掛到灶台上方更高的位置。跟臘肉香腸一起掛著,一排一排油汪汪的,看著就很是喜人。
那些內臟塊,已經炕得半干,顏色發褐,硬邦邦的。張曉峰翻看了一下,點點頭。
「再炕一會兒就差不多了。」
他又去看那盆壞了的肉。那些肉塊也炕得乾乾的,臭味沒了,聞著居然有點香,像肉乾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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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做了點飯。
吃完午飯,兩人又開始忙活。
那頭麂子的頭、蹄子、排骨,還堆在那兒。這些今天燉著吃了。
張曉峰把麂子頭劈開,一刀下去,「咔嚓」一聲,頭裂開成半。蹄子剁成小塊,排骨砍成小段。全部放進鍋里,加水,大火燒開。
水開了,浮沫飄起來,白花花的一層,腥氣跟著冒出來。
張曉峰拿勺子把浮沫撇乾淨,一下一下的,撇得仔細。
然後加入鹽、野薑片、野花椒、野山椒、干辣椒,又倒了點醬油。
「鹵兩個小時,骨頭上的肉就能拆下來了。」
陸青雪蹲在灶邊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她時不時撩一下垂下來的頭髮,露出光潔的額頭。
「拆下來的肉,跟蘿蔔一起燉?」她問。
「嗯。」張曉峰點點頭,「蘿蔔燉肉,香得很。燉一大鍋,夠吃兩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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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過去,鹵鍋開了好幾次,香味飄得滿屋都是。那香味鑽進鼻子裡,饞得人直咽口水,肚子裡咕咕叫。
張曉峰掀開鍋蓋,熱氣騰騰地冒,一團白霧撲在臉上,燙得他往後一仰。那些骨頭上的肉已經燉得酥爛,用筷子一戳就透,骨頭和肉都分開了,肉片片往下掉。
他把骨頭一塊一塊撈出來,放到案板上。等涼一涼,開始拆肉。
麂子頭上肉不多,但都是活肉,嫩得很,一撕就下來,絲絲縷縷的。蹄子上的筋頭,軟糯Q彈,咬著有勁,黏黏的。排骨上的肉,香得很,還帶著點肥油。
陸青雪也來一起幫忙拆。兩人一邊拆,一邊把那肉放進一個盆里。手被燙得直甩,放到嘴邊吹吹又繼續拆。
拆下來的骨頭,張曉峰扔到和上次的野豬骨堆里,堆得跟小山似的,白花花的。
拆完肉,盆里堆了四五斤肉,油汪汪的。
張曉峰又去拿了幾根蘿蔔,洗乾淨,切成滾刀塊。蘿蔔白生生的,一刀下去,「咔嚓」脆響,水靈靈的。
鍋里重新加水,把那盆肉倒進去,蘿蔔也倒進去,重新放點佐料。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再燉一個小時。」他說,「肉爛蘿蔔香,湯也鮮。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那湯能鮮掉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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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燉肉的工夫,張曉峰又開始忙別的。
上次留的野豬骨加上剛拆的那些麂子骨頭,堆了一大堆。他用另一口鍋把這些骨頭小火烘乾。骨頭在鍋里噼里啪啦響,慢慢變干,顏色發黃。
又把那盤小石磨搬出來,放在壩子上。
鍋里骨頭裡的水分一點點蒸發,顏色從白變黃,最後變成焦褐色。
烘好後,攤開晾著。
接著炒米。
他舀出大概四十來斤大米,倒進另一口鍋里。米粒在鍋里噼里啪啦響,像放小鞭炮,蹦蹦跳跳的,慢慢變成淡黃色,香味飄出來,一股焦香味。
「炒這麼多米?」陸青雪問。
「嗯。」張曉峰說,「骨頭多,就多做點。這段時間我進不了山,多做點夠它們多吃一陣子。」
米炒好,也攤開晾著,黃澄澄的一片。
那些內臟,早就炕幹了,硬邦邦的,收攏起來,堆成一堆。
骨頭晾涼了,開始磨。
張曉峰坐到石磨前,抓起一把骨頭,放進磨眼裡。推動磨盤,嘎吱嘎吱響,灰白色的粉末從磨縫裡灑出來,細細的,落在下面的木盆里。
陸青雪蹲在旁邊,一勺一勺往磨眼裡添骨頭。她添得穩,不多不少,剛好滿磨眼。
骨頭硬,磨起來很費勁。張曉峰額頭上滲出細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上。陸青雪時不時拿手帕給他擦汗。
磨完骨頭,磨內臟。
內臟脆得很,一捏就碎。放進磨眼裡,幾下就變成褐色的粉末。那粉末帶著一股肉香。墨墨和黑虎聞見香味,又湊過來,蹲在旁邊看。
最後磨米。
米粉也好磨,黃澄澄的,細得很,灑出來像下雪一樣,飄得到處都是,落在盆里厚厚一層。
磨完,三盆粉堆得滿滿當當。黃的、褐的、灰白的,在陽光下泛著光,看著就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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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張曉峰站起來,活動活動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又扭了扭脖子,「搓丸子。」
他從屋後抱來一抱白菜,洗乾淨,剁得碎碎的。菜刀落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又把那些炕乾的壞肉塊也磨成粉,倒了進去。
大木盆搬出來,把三盆粉倒進去。米粉、內臟粉、骨頭粉,混在一起,用手攪拌均勻。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痒痒的,滑滑的。然後倒進剁碎的白菜,再攪拌。
最後,慢慢倒入剛才滷製麂子骨頭的湯。
一邊倒一邊攪,那些乾粉吸收了湯汁,慢慢變成濕乎乎的一團。香味飄起來,濃得化不開,饞得墨墨和黑虎直打轉,圍著木盆繞圈圈,尾巴搖得呼呼響。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邊,鼻子一聳一聳,哈喇子流了一地。墨墨急得直打轉,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似的,嘴裡嗚嗚叫。
「急啥?」張曉峰笑罵,「等會兒搓好了,炕干給你們吃。」
兩人開始搓丸子。
抓起一把混合好的料,在掌心裡一攥,再一搓,一個圓滾滾的丸子就出來了。鵪鶉蛋大小,表面光滑,一個一個擺在竹篩上。
搓了一個多時辰,那一大盆料才全部搓完了。兩個人腰都直不起來了,手也酸了,可看著那些丸子,心裡高興。
壩子上,舊報紙一張一張鋪開,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丸子。黃的褐的,圓滾滾的,排得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
「冬天陰乾太慢。」張曉峰說,「得炕干。。」
他把用竹篩裝了些狗糧丸子端進灶屋,架到灶膛上頭。灶膛里火撥旺些,熱氣往上冒,慢慢炕著那些丸子。丸子裡的水分一點點蒸發,表面變硬,顏色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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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丸子全部炕了一遍,天已經黑透了。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壩子上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竹林在月光下搖曳,影子拉得老長。
張曉峰看了看灶上燉著的蘿蔔肉湯,灶里的火已熄了好一會兒了,但鍋里的湯卻還是熱熱的,冒著熱氣。打開鍋蓋,香氣撲鼻而來,一團白霧騰起,帶著肉香。
「好了。」他說,「吃飯。餓壞了吧?」
兩人盛了飯,就著蘿蔔燉肉,大口吃起來。
那肉燉得爛,入口即化,都不用怎麼嚼,舌頭一抿就化開了。蘿蔔吸飽了肉湯,又軟又香,一咬一股湯,燙得直哈氣。湯也鮮,乳白色的,喝一口下去,從嘴裡暖到心裡,渾身上下都舒坦。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陸青雪給它們扔了幾塊肉,又抓了把新炕的狗糧丸子放進盆里。兩條狗埋頭就吃,吃得歡實,尾巴搖得呼呼響,腦袋都埋進盆里了。
吃完飯,已經快半夜了。
月亮升到半空中,照得木屋一片銀白。山風吹過,竹林沙沙響,像在說話。
兩人把碗筷收拾了,又去看了看那些炕著的丸子。翻了一遍,再讓它們用余火炕一下。
洗漱完,躺回床上。
陸青雪蜷在他懷裡,輕聲說:「今天累死了。腰酸背疼的。」
張曉峰摟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
「累就睡。明天還有事呢。」
「嗯……」
她閉上眼,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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