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重慶城內新宅。
這處宅子原是重慶一位縉紳的別業,三進大院,青磚灰瓦,院中還有個小花園,假山流水,頗有詩情雅意。
賀道寧在陸安要求下,半個月前便派人修繕過,換了新瓦,粉了新牆,連廊下的燈籠都是新糊的。
正堂里擺著全套酸枝木家具,堂中掛著一幅中堂山水,是黃宗羲親筆所繪的三峽煙雲圖,落款處鈐著一方小印。
「梨洲。」
朱以海的隨從在宅子裡忙前忙後,張羅著搬行李、鋪被褥、歸置物件。陸安留下的僕人們則手腳麻利,跟著一同忙活,不過半個時辰便將魯王帶來的行李等一切收拾停當。
朱以海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摸著光滑的酸枝木扶手,瞧著四下嶄新的陳設,青瓷花瓶、紅木屏風、銅製燭台、織錦坐墊,樣樣雖不奢華,卻乾乾淨淨。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直翹著,笑紋從眼角延伸到鬢邊,與在金廈時那副謹小慎微、強顏歡笑的模樣判若兩人。
張名振端著一碗醒酒茶走進來,瞧見朱以海這副模樣,心頭也是一熱,跟著笑起來。
突然他想到什麼,又放下茶碗,壓低聲音問道:「王爺,您今日見了公子,可能認出來,公子到底是不是定王殿下?」
張煌言也跟著進來,聽見這話,也停住了動作,目光投向朱以海。
其實二張心中早已認定陸安就是定王。重慶府衙、赤武營上下,也都是這麼信的。
陸安的談吐、做派、膽識、眼光,哪一樣都不可能是普通人家能養出來的。
更不用說他身上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天潢貴胄之氣。
但是一直到此時,也一直沒有重量級人物公開證明過他的身份,如果身為同宗的魯王殿下能親口確認此事,那便是板上釘釘了。
誰料朱以海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這等談吐禮儀氣派,自然當是定王殿下了……」
他緩緩道,「畢竟王夫之、黃宗羲、文安之他們都是當世大儒,連他們都確認無疑,我又哪能看出什麼破綻來?」
二張聞言也是附和著點頭,皆是高興。
「只是……」朱以海頓了頓,搖頭道:「要說十成十的確認,我也是認不出來的。」
二張一愣。
朱以海苦笑:「玄著你想想,早在烈皇在時,我也不過是魯藩一系的旁支宗室,連京師都未曾去過。定王殿下養在深宮大內,是烈皇嫡子,又豈是我一個遠支藩王想見就能見的?」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錢謙益、文安之、王夫之這些人,他們雖在朝中為官,卻也未曾親見過深宮之中的定王。
這定王殿下乃是嫡系皇子,長在紫禁城裡,當時又是年幼不理政,又哪是什麼人都能見的?他們也只是憑著所知所學推測罷了,我這遠支宗室,更是不可能認得真切。」
張煌言和張名振恍然大悟,互相對視一眼,神色間都浮上一絲隱憂。
是啊,現在所有人都相信陸公子就是定王殿下,局勢也在定王殿下的帶領下越來越好。
荊州大捷、重慶繁榮、夔東歸心、舟山會師……
可這一切都建立在「陸公子即定王」這個前提之上。
倘若哪一天有人跳出來質疑,拿不出有力的人證物證,那這面凝聚人心的旗幟便會動搖。
唯一欠缺的,便是一個真正有分量的人能昭告天下,說陸公子就是定王,如此才能讓天下落了心。
三人相視無言。
朱以海心裡確實比誰都清楚,他此刻甚至比赤武營核心將領們都更加希望那陸公子即是十成十的真「定王」。
他無法想像對方若不是定王的後果,到時候自己又該如何自處?難道再灰溜溜逃回金廈,繼續吃朱成功的番薯飯?
至於去雲貴永曆帝那邊?那就更別想了,雲貴局勢劍拔弩張,孫可望和李定國之間的火拼迫在眉睫,他這去了便是羊入虎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正沉默間,朱以海腦海中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一瞬間,他那張溫和的臉龐上倏地綻開笑容,當即撫須笑道:「有了!」
二張精神一振齊聲問:「殿下可有良策相認?」
朱以海嘿嘿一笑,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我雖認不得定王殿下真顏,但有一人肯定認得,而且此人一旦開口,天下便無人敢質疑!」
張煌言和張名振當即急問:「何人?」
朱以海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醒酒茶,這才緩緩道出三個字。
「方以智。」
二張同時深吸一口氣,陷入回憶。
朱以海接著介紹道:「崇禎十四年起,方以智便專職在京師給太子殿下、定王殿下、永王殿下等三子講學,日日相伴,朝夕相處,親眼看著定王殿下長大。
若論對定王殿下的熟悉,普天之下,除已故烈皇皇族外,便無人能出方以智左右。」
張煌言眉頭微蹙,他對這人也有印象,方以智是崇禎朝翰林院檢討,復社名士,博學多才,與冒襄、陳貞慧、侯方域並稱「四公子」。
甲申國變後,方以智輾轉流亡,在弘光、隆武、永曆幾朝都曾短暫出仕,但後來心灰意冷,隱姓埋名、隱居不出。
「可是……」
張煌言遲疑道,「我聽聞方以智眼見大明一敗再敗,早已心灰意冷隱居,且身體抱恙難以再顛簸,再也不問世事,更無人知曉他如今藏身何處……」
朱以海撫須一笑,眼中掠過一絲難得的慶幸:「前年,方以智曾給我來過一封信。他在信中詢問我在金廈的安危狀況,雖未透露具體隱居所在,卻留下了聯絡方式。
他在廣西一帶隱居,歷經無數失敗後心灰意冷,身體每況日下,不肯再出山見世人,也不大可能千里迢迢趕來重慶……」
朱以海頓了頓,咧嘴一笑:「但方才宴席上,我將定王殿下的相貌看得清清楚楚。我只需找畫師將陸公子的容貌畫成畫像,附在信中,寄給方以智讓他辨認。
他只需看一眼,便能認出畫像上的人究竟是不是他教了多年的定王殿下,待他回信確認……」
朱以海右手握拳,輕輕敲在茶几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我這個王叔,便能名正言順地以此為依據,為賢侄站台!號召天下宗室、士紳、諸營,歸於嫡系麾下,共同抗清!」
張名振和張煌言對視一眼,同時起身,對朱以海深深一揖。
「王爺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