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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時機

2026-08-22 15:58:00 作者: 一凡石

  半個時辰後,重慶府衙籤押房。

  劉效松已經在房裡等了有一會兒了。他風塵僕僕,從貴陽到重慶,他這一路換了兩匹馬,跑了一天一夜。

  陸安推門進來,也不再寒暄,直接落座詢問。

  「如何了。」

  劉效松從懷中取出一份用油紙包裹的密報,雙手遞上。冉平接過,拆開油紙,裡面是一張薄薄的桑皮紙,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

  「貴陽城裡的消息。」劉效松壓低聲音,「孫可望的『駕前軍』已大部分完成了集結,但是糧草還未準備好,部分土司軍隊也還沒到位,預計出征時間會推遲到七八月。

  但前敵總指揮卻定下了,是白文選,他將從四川調取貴陽,負責總領十萬大軍。」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孫可望不知道的是,白文選帳下也有我們的人。」

  陸安展開密報,掃了一眼上面的名單,眉頭微微一挑。

  陸安將密報折好,交給冉平:「存檔,同時抄一份送到贊畫房,讓程大略和張奕夫據此更新雲貴態勢圖。」

  冉平應聲而去。

  陸安轉過頭,看向窗外。籤押房的窗子正對著長江,春日的水面在陽光下波光粼粼,江船的黑色輪廓靜靜泊在岸邊。

  劉效松等了片刻,忍不住問:「公子,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陸安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他開口了。

  「先等。」

  「等什麼?」

  「等孫可望大敗。」

  劉效松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鄭重地抱拳:「屬下明白了。」

  窗外,長江水聲滔滔,二月的春風拂過江面,吹皺了滿江的波光。

  ……

  永曆十一年七月。

  自去年永曆十年朱成功北伐福州受挫後,這位延平郡王痛定思痛,蟄伏整整一年,造船、募兵、囤糧、鑄炮,將金廈兩島的戰爭機器重新積蓄打磨。

  至今年六月,朱成功再度出手,計劃進攻浙東沿海,鄭家水師遮天蔽日的帆檣出現在樂清灣外,守城清軍甚至來不及點燃烽火,城門便被火炮轟開。

  

  短短旬月間,樂清、瑞安、溫州相繼易手,鄭字大旗重新飄揚在浙南的城頭。

  消息傳到重慶時,陸安正在塗山軍校視察。

  當他看完鄭成功的親筆信,便將信紙往懷裡一揣,對坐在下面的二十幾個授課老師草草結束了今日會議,徑直回了贊畫房。

  鄭成功在信中說,他將在七至八月間再度率主力北上,計劃從浙江台州海門港登陸,攻略黃岩、台州、太平、天台等州縣,目標是打通浙東走廊,與長江沿線的抗清殘餘勢力形成呼應,從東南方向牽制清軍,以此代替消失的舟山軍,從而策應重慶夔東政權。

  七月十五,盂蘭盆節,重慶。

  天還沒黑,重慶城裡便已熱鬧起來。街道兩旁的鋪面都掛上了紙糊的蓮花燈,紅的、黃的、白的,一盞盞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朝天門碼頭一帶尤為熱鬧,今年這場燈會,是年初從舟山遷來的沿海軍民們張羅起來的。

  舟山軍有許多人來自浙江和江南,浙江人重盂蘭盆節,放河燈的習俗濃郁,哪怕背井離鄉到了川東重慶,也要在這一天把兩江點亮。

  趕集的人流從四面八方湧進城,四鄉八鎮的農民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順勢試圖趁人多將時令瓜果、雞鴨蛋禽、手工織物一擔擔運進城來賣,商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何苦來和馮安福勾肩搭背地從酒樓里衝出來時,兩人都已是一臉醺然。

  今日他們這伍夜不收難得戰前輪休,鄭開遠便帶著幾個老兄弟出來喝酒聽曲,誰知何苦來喝到興頭上非要拉著馮安福划拳,連劃十八把輸了十五把,灌了一肚子高粱酒,此刻走路都有些打晃。

  「你撒手,撒手!」

  馮安福被他搭著肩膀,踉踉蹌蹌地走下酒樓門前的台階,「你他娘的胳膊怎麼跟鐵箍似的,老子脖子都快被你勒斷了!」

  「你、你少廢話!」何苦來舌頭有些大,「方才那曲子,那小娘子唱的,叫什麼來著?什麼『春江花月夜』,我跟你說,我何健將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曲兒,就是方才那個!那小娘子長得也……也……」他打了個酒嗝,話頭斷了。


  馮安福正要接話,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何苦來的後背:「你看!那邊!」

  馮安福個子小,此刻表情顯得極度猥瑣,何苦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個年輕女子正站在賣糖人的攤子前,低頭挑著糖人花樣。她穿了件素淨的暖白色衫子,烏黑的頭髮用一根銀簪隨意挽著,側臉在午後的陽光下線條柔美。

  攤主是個白髮老頭,正用竹籤從銅鍋里舀出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快速勾畫,不過片刻便畫出一隻振翅的蝴蝶,遞於女子手中。

  何苦來的酒意頓時醒了大半,眼睛都直了。他二話不說,拽著馮安福就往糖人攤子湊過去。

  「這位小娘子!」何苦來擠出一個自認為最得體的笑容,雖然嘴角還沾著酒漬,「你、你也喜歡糖人?巧了!我也喜歡!從小就喜歡!我跟你說,我何苦來吃過的糖人,比你見過的還多!」

  那女子側頭看了他一眼,聞到他身上沖鼻的酒氣,見是軍漢裝扮,頓時有些畏懼地往旁邊退了一步,並未搭話。

  何苦來毫不在意,扭頭對賣糖人的老頭道:「老丈!你這糖人怎麼賣?給我來兩個!不,三個!」

  老頭笑呵呵地舉起兩根手指:「三十文錢一個,軍爺。」

  「不貴不貴!」何苦來伸手就去懷裡掏錢,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碎銀子,又想起自己要存錢娶媳婦,頓時猶豫了。

  他低頭數了數手裡的碎銀,又看了看那女子,又看了看糖人,一時間竟拿不定主意是買一個還是兩個,買一個自己吃,總得給那女子也買一個吧?可買兩個就是小半頓飯錢……

  正在他糾結的空當,身後酒樓里,鄭開遠也領著大林和萬家豪走了出來。

  鄭開遠目光一掃,便看見何苦來和馮安福正圍在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對著一個年輕女子嬉皮笑臉。

  鄭開遠當即氣得罵了一句,卻未立刻上前,他雖知道何苦來嘴碎、愛喝酒、見著女人就走不動道,但骨子裡不是壞種,不至於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可這畢竟是休假的日子,對方又喝了酒,鎮撫司的巡查隊可不放假。

  要是被鎮撫司的人撞著兩個醉醺醺的赤武營戰兵在大街上對良家女子糾纏不清,輕則記過扣餉,重則挨棍子。

  他給旁邊的大林使了個眼色。

  大林心領神會,大步走過去,人還沒到跟前便扯著嗓子吆喝道:「寺廟燈會快開始了!咱們好不容易一同輪休出來,就是為了看燈!買什麼糖人?走走走!」

  他一邊喊,一邊伸手,一手一個,便將何苦來和馮安福從糖人攤子前拽開了。

  何苦來被他拽得踉蹌了兩步,回頭戀戀不捨地看了那女子一眼,嘴裡嘟囔道:「大林你急什麼?燈會不是入夜了才放燈嗎?這太陽還掛在天上呢,你慌個什麼勁兒?」

  馮安福也幫腔,迷迷糊糊地說著醉話:「就是就是!你莫不是怕黑?怕黑你早說啊,哥哥牽著你走!」

  「滾犢子!」大林笑罵著在他們後腦勺上各拍了一巴掌,「你們倆再鬧下去,伍長可就要親自來拎人了!」

  提到鄭開遠,何苦來和馮安福的酒意又醒了幾分。兩人回頭望去,果然看見鄭開遠正快步走來,臉上的表情不怒自威。

  何苦來嚇得脖子一縮,乖乖跟著大林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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