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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家人

2026-08-22 15:58:06 作者: 一凡石

  雞蛋攤子前。

  龐可大目送著那赤武營兵的背影匯入人流,臉上的笑容還未完全褪去,旁邊賣雞蛋的老陳頭便已炸毛髮作了。

  「龐娃子!」

  老陳頭吹鬍子瞪眼,「你今日搶了我多少生意了?你自己說!剛才那個軍爺明明都跟老漢我談好價錢了,你橫插一槓子算怎麼個事?八文一枚!比老漢我便宜兩文!你這不是破壞咱們市場環境嗎?你叫老漢我今日還怎麼賣?」

  龐可大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著又從自己籃子裡摸了兩個雞蛋,小心地放到老陳頭的攤子上:

  「陳老消消氣,咱這不是聽說要出征了嗎?我之前一直在義勇營,還從未出征過。我就想著趁著今日有假期,把存著的雞蛋都賣完,再抽時間家裡的事料理乾淨。以後這處我便不來與您老搶生意了。」

  老陳頭聽了這話,臉上的怒氣消了幾分,低頭看了看龐可大放在他攤子上的兩個雞蛋,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雲貴那邊……聽說西賊有十萬大軍呢。」

  聽了這話龐可大也縮了下脖子,似乎有些畏懼,但嘴上還是鼓吹道:「十萬怕什麼?陸公子用兵如神,荊州的陳泰、衡州的尼堪、武昌的洪承疇,哪個不是比咱們兵多?還不都是被咱們打跑了。」

  老陳頭張了張嘴,但看著龐可那張緊張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拿起龐可大給他的兩個雞蛋,在手裡掂了掂,悶聲道:「行吧行吧,賣完趕緊回去收拾。上了戰場小心些。」

  「知道了陳叔!」龐可大沖他揮揮手,「您老也保重身體!」

  老陳頭看著龐可大收拾攤子的背影嘆了口氣,隨即又疑惑道:「欸?那你那幾隻老母雞呢?不下蛋了?」

  龐可大頭也沒回:「我入戰兵營後大多都是我妹妹在照看,以後有雞蛋也是她來賣了。」

  聞言老陳頭頓時給了他一個白眼,以後換成他妹妹來,萬一也學他哥哥亂壓價怎麼辦?

  老陳頭無奈搖頭,決定以後見了他妹妹得好好說道說道。

  ……

  黃昏日落時,龐可大總算賣完了籃子裡的最後一枚雞蛋。

  他將空籃子往背上一背,找了個沒人的牆角蹲下來,從懷裡掏出裝銀錢的小布袋,將今日賣蛋所得的銅錢和碎銀仔細數了一遍。

  確認無誤後,這才用一塊粗布把銀錢包好,塞進貼身的暗袋裡,又拍了拍,隨即邁開步子,伴著人流往家的方向走。

  重慶街頭巷尾這傍晚時分正是熱鬧的時候,東頭王嬸在炒臘肉,西頭李嫂在打孩子,南邊趙老頭的狗趴在井沿邊吐舌頭,北邊幾個半大孩子在爭一把炒豆。

  龐可大穿過院子,先回了自己那間小屋,他將空籃子擱在牆角,隨後又出門,往隔壁巷子妹妹家走去。

  妹妹家比他的屋子大一些,龐可大推開虛掩的木門,一隻腳剛邁進去,就聽見一個稚嫩的聲音「啊啊」叫著,然後一個小肉球從門檻那邊衝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舅舅!」

  這是鄭義和龐小妹的兒子,今年已經三歲。腦袋圓滾滾的,眼睛又大又亮,此刻仰著臉,口水糊了一下巴,笑得露出四顆小乳牙。

  

  「哎喲我的小祖宗!」龐可大一把將小傢伙撈起來,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孩子興奮得手舞足蹈,兩隻小腳在龐可大胸口亂蹬。

  龐可大也不惱,單手扶著外甥,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今日賣雞蛋的錢,將那個被粗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塞進外甥的小手裡。

  「乖,把這個給你娘送去。跟你娘說,舅舅給的。」

  外甥攥著布包,也不知道聽沒聽懂,反正從舅舅脖子上出溜下來,撒丫子就往裡跑,一路嘿嘿笑著,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娘!娘!舅舅給!舅舅給!」

  龐小妹正在灶房裡炒菜,圍裙上沾滿了油煙。聽見兒子的喊聲,她放下鍋鏟,一邊擦手一邊走出來。

  兒子一頭撞進她懷裡,把手裡的布包高高舉起,像是獻寶一樣。

  龐小妹接過布包,打開一看全是零零碎碎的銅錢,加上幾小塊碎銀子,掂了掂分量,估摸著有幾錢。

  她抬頭看向正跨進門檻的龐可大,舉了舉手裡的布包:「哥,這銀子是?」

  龐可大自顧自在桌邊坐下,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才抹了抹嘴笑道:「老規矩,存在你這裡。我明日一早就得歸營了,以後那幾隻老母雞就得托你看著了,有蛋便賣了。」


  聽到這話,龐小妹臉上頓時浮上一層憂色。她先將銀子仔細收好,然後她回到灶台前,拿起鍋鏟繼續炒菜,鍋鏟翻動鐵鍋的聲音在灶房裡噼噼啪啪地響。

  可她的嘴卻停不下來,「哥,不是我說你,你在義勇營守城不是挺好的嗎?義勇營雖餉銀少些,可那是守城,安穩,在城牆上站站崗、巡巡邏,幾年到頭也遇不上什麼硬仗,你看清賊也沒來打過咱們重慶…:」

  「……可戰兵營別管是赤武營、舟山營,那是要上前線跟清賊面對面拼命的!

  荊州那仗你沒看嗎?赤武營陣亡了多少人你知道嗎?就咱們隔壁巷子的吳老四,他兒子就是千總三部的,荊州打完人就沒回來,到現在連屍骨都沒找到!吳老四他婆娘把眼睛都哭瞎了!」

  鍋鏟敲了敲鍋沿,震得油星四濺。

  「你又沒成家,也沒給咱們龐家留後,你說你要是出點什麼事,我怎麼跟死去的爹娘交代?」

  龐可大坐在堂屋裡,捧著茶碗,垂著頭,一聲不吭。

  這些道理他都懂,義勇營安穩,戰兵營兇險;義勇營餉少但命長,戰兵營餉多但可能命短。這些帳,他在報名參加舟山營整編的時候就算過了。

  可他心裡也明白,現在重慶掙銀子最多的路子便是當戰兵。

  前年妹夫鄭義去擲彈兵司當伍長,餉銀漲了一大截,回家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銀子塞到他手裡,要給他張羅著娶媳婦。

  只是那銀子後來在相親會上沒能花出去,因為部分家庭重男輕女,還有堅持到重慶的多為年輕力壯者,所以重慶女少男多,禮錢越來越高,幾次相親下來,總是差些禮錢,姑娘們卻一個都沒留住。

  他不想讓鄭義一個人去危險的地方,他之前去擲彈兵司報了名,想跟鄭義並肩作戰。可是擲彈兵司的考核太難了,他沒能通過,被迫回義勇營那天,他一整夜沒睡著覺。

  好在後來舟山營整編擴編,要招新兵,他第一時間報了名,終於通過了考核,成了舟山營的一名正式燧發銃火銃手。

  發新軍裝那天,他穿著嶄新的赤色戰襖回到家,第一個告訴的人就是龐小妹。妹妹看著他那身軍裝,眼圈當場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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