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江北岸照磨山大營。
帳中擺了二十來把椅子,正中央是一張丈許長的沙盤,上面用泥土和木塊模擬著川黔滇三省的山川地勢走向。
其中烏江從貴州腹地劃向重慶,大婁山的褶皺仿佛用浸了水的麻布堆疊而成,遵義、貴陽、安順、昆明四座城池的位置上各插了一面小旗。
陸安坐在沙盤北面的主位上,他的左右兩側坐著赤武營和舟山營的核心將領,胡飛熊、劉坤、李鐵山、閻虎、袁保、郝應錫、馬寬、文中興,以及贊畫房的程大略和張奕夫等等。
張煌言坐在陸安的左首第一位,代表留守的舟山營聽令,身邊還有舟山營麾下的各個千總把總。
程大略用竹鞭輕點了點沙盤上貴陽的位置,「根據可靠情報,貴陽的孫可望與永曆朝廷、晉王李定國之間的徹底決裂,已在雲貴川大西軍內部完全公開。」
「年初,永曆帝與晉王將孫可望留在昆明的家眷,全部安然送歸貴陽,以做最後的和解努力。但諸位須知,這是在孫可望已公開辱罵永曆帝、威脅廢帝自立的情況下,永曆朝廷仍然主動釋放了他的家眷。」
他話鋒一轉,竹鞭在貴陽的旗子上輕輕一敲:「但永曆此舉反倒讓孫可望再無顧忌。家眷歸來,他便徹底摒棄了君臣和睦的最後一絲顧忌。
根據貴陽城內眼線的親見,孫可望在貴陽王府中縱容親信幕僚公然鼓吹稱帝,私下刻制玉璽、縫製龍袍、擬定國號。除此他大封私黨,大小將校封侯拜將者不下數十人。」
帳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閻虎第一個忍不住,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他娘的!一個流寇頭子,還真把自己當皇帝了不成?」
程大略沒有接他的話,繼續說道:「與此同時,孫可望對外大肆散布輿論,將李定國、劉文秀定為叛逆,說他們『挾持永曆帝、專權亂政、謀逆不軌』,自己出兵是為了『清君側,誅李定國』。
目前他打著這面旗號,在貴州、川南一帶強征壯丁,擴充大軍,原本他麾下各部合計約十萬,這幾個月又硬生生強征了兩萬青壯加入,加上加入戰略的地方土司部隊,總兵力已逾十四萬。
根據我們這十四萬人中,真正稱得上精銳的,是他直屬的『駕前軍』,約四萬人,其餘十萬人馬戰鬥力參差不齊,但只看人數本身便是優勢。」
程大略竹鞭從貴陽移向東南,在滇黔邊境的大山之間畫了一道弧線:「孫可望已下令封鎖滇黔邊境所有要道,從普安到平彝,從亦佐到羅平,每條山路、每個隘口都派了孫系兵馬。
這是要切斷雲南對外的交通與情報鏈路,換句話說,現在的昆明,已經被從陸路上封鎖了。他還強行調遣周邊各路西營中立部隊歸己節制,拒不服從者便派兵征討,此外………」
程大略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帳中諸將不自覺地前傾了身子:「根據陸公子得到的私下情報顯示,孫可望在昆明、楚雄城內安插了內應,並預製了囚禁永曆君臣的囚車和刑具。他的計劃是,一旦攻破昆明,便立刻將永曆帝和朝臣全部囚禁,帶回貴陽,然後在貴陽正式舉行登基大典。」
「這是謀反。」劉坤冷冷地說了一句。
「是謀反。」程大略點頭,「而且是蓄謀已久、準備周全的謀反。」
從1656年二月李定國迎永曆帝入昆明,徹底奪走孫可望手中的朝廷正統,雙方已然徹底決裂,但孫可望還是拖到1657年八月才真正發動內戰。
如此整整隱忍觀望一年半,並非是孫可望不急,而是他難以快速進攻,他受限於道義、軍心、清軍外壓與後勤條件,完全不具備即刻開戰的資本。
孫可望此前軟禁天子、獨斷專行,本就聲名敗壞,而李定國護駕入滇深得西營、土司與文臣擁戴,占據絕對道義優勢,孫可望若貿然興兵攻滇,只會坐實叛逆罪名、盡失人心。
同時他麾下軍隊派系混雜,大量將士、土司同情李定國,內部極不穩定,貿然出兵極易出現陣前倒戈。
加之洪承疇率清軍重兵盤踞湖廣、廣西,去年清軍主力又攻舟山、虎視雲貴,一旦西營內戰爆發,清軍必會趁機大舉西進,再加上雲貴山地險阻、轉運艱難,數十萬大軍的糧草、軍械、民夫籌備周期極長,多重壓力迫使孫可望只能暫緩開戰。
所以在這段時期的緩衝期內,孫可望準備了很久,先是全程開展內部整肅與輿論造勢,徹底鞏固自身戰力。
隨之一邊大肆清洗軍中親李定國派系,調離、誅殺動搖將領,整編營伍收攏全部兵權至嫡系手中,杜絕臨陣倒戈隱患。
一邊刻意製造輿論,抹黑李定國獨攬朝政、排擠秦王,試圖將內戰包裝為「清君側、整朝堂」的正義之舉,洗刷自身逼宮僭越的污名。
同時他全力推進戰備工作,嚴令貴州、川南土司納糧供物,工坊晝夜趕造甲械火炮,囤積足量戰略物資,完成大規模遠征的後勤儲備,徹底解決戰前兵力、軍心、物資三大短板。
除內部整肅外,孫可望還通過外交博弈、漸進布防、談判拉鋸多重手段拖延戰事,力求以最小代價奪回權力。
他多次遣使聯絡重慶夔東、舟山各路明軍,試圖孤立李定國,又施壓永曆朝廷下旨罪罰李定國,謀求征伐的合法名義,待外交斡旋全部失敗這才放棄妥協。
軍事上他不急於決戰,而是逐步將貴州主力前移至滇黔邊境交水一線,築堡屯兵、蠶食前沿據點,穩步壓縮李定國防線。
陸安抬了抬手,示意對方繼續。程大略退後一步,將竹鞭交給了張奕夫。
張奕夫接過後向眾人拱手,隨即立刻說道:「面對孫可望咄咄逼人的危局,昆明的晉王李定國和蜀王劉文秀也沒有坐以待斃。晉王與蜀王奏請永曆帝下詔,削去孫可望的秦王爵位,將其正式定為叛逆。這份詔書已在昆明城內公開宣讀,並抄送各地,包括我處。
雖現在滇黔邊境被封鎖,詔書能否送達外省尚未可知,但至少在雲貴川內部,法理和道義的高地已經站穩了。他們討伐孫可望,不再是藩鎮內訌,而是朝廷平叛。」
「其次,晉王在昆明城中軟禁了數名與孫可望暗中往來的將領,其中包括原孫可望安插在永曆帝身邊的幾個親信侍衛。同時,對邊境各路駐軍的將領進行秘密排查,凡與孫可望有舊、態度曖昧者,或調離要職,或明升暗降。」
「最後,為了收攏人心。晉王厚賞歸附的將領,安撫雲南文武官員和土司勢力,承諾戰後加官進爵、減免賦稅。同時開放昆明的糧倉,向流亡至雲南的各地難民發放賑濟糧,收攏民心。從目前的效果看,雲南內部的軍心、民心已經基本穩住了。」
隨後他將竹鞭移到滇黔交界處,在大片代表山地的麻布褶皺上畫了一個圈:「但面對孫可望軍事壓力,晉王與蜀王整合麾下全部戰鬥力也只有約三萬二千人。其中晉王本部約兩萬,蜀王本部約一萬二,兩人依託滇黔咽喉交水布防,這裡……」
張奕夫用竹鞭敲了敲沙盤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交水,位於曲靖以北,是貴州進入雲南的必經之路。兩側高山夾峙,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河谷通道,最寬處不過三里,最窄處只有半里。
晉王在這裡修建了三道防線,第一道是河谷口的土牆和壕溝,第二道是半山腰的炮台和箭樓,第三道是山脊上的大營。三萬人守這種地形,只要糧草彈藥充足,十四萬人也未必能輕易啃下來。」
帳中諸將聽了這番分析,面上都露出了幾分鬆快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