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止這些。」陸安忽然開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轉向了他。
陸安從椅子上微微坐直了身子:「我得到的最新情報是,李定國和劉文秀在分兵駐守雲南各重鎮、嚴防後方叛亂與敵軍偷襲的同時,已是暗中聯絡了孫可望麾下的多名核心將領。」
帳中驟然安靜,連閻虎都屏住了呼吸,大家對這消息都是興奮的。
「於此我亦有推波助瀾,但具體聯絡了哪些人,目前暫時不能透露。」陸安的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臉,聲音不高。
「但我可以告訴諸位的是,李定國對孫可望的兵力部署、行軍路線、糧草囤積位置,已是了如指掌。」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的分量在帳中沉了沉才繼續道:「換句話說,晉王和蜀王以三萬餘兵力,配合周密布局和內應策應,已是提前做好了決戰禦敵的全部準備,他們不需要我們在正面戰場上幫他們分擔多少壓力。」
眾人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幾分,在座將領們互相交換了幾個眼神,意思是既然晉王那邊穩了,那咱們重慶的任務就輕鬆多了。
胡飛熊第一個站起來,大步走到沙盤前,伸手指著四川的方向:「既然如此,末將有個想法。公子,晉王和蜀王既然希望咱們重慶夔東配合圍攻孫可望,依末將看,不如召集夔東諸位老將,讓他們南下貴州便是。
反正晉王那邊已經有了內應,三萬精兵加內應,加上夔東兵馬兩三萬,打孫可望十四萬烏合之眾綽綽有餘,至於咱們重慶主力……」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從重慶向西一划,橫跨整個四川盆地:「不如趁此良機,大舉進入四川!」
「晉王和蜀王不是已許了咱們四川的歸屬權作出兵條件嗎?咱們正好名正言順地接收四川全境!也可側面進攻孫可望!」
話音剛落,李鐵山便拍了一下大腿,站起來附和道:「胡千總說得對!公子,四川天府之國,糧田百里沃土,又有鹽井鐵礦,若是能將四川全境收入囊中,咱們的實力至少翻三倍!
到時候再順勢集結兵力北上,一舉攻下川北保寧、漢中一帶,將吳三桂攆出四川,整個夔東四川湖北便可連成一片!」
兩人的發言引起了帳中一陣熱烈的議論,好幾個千總和把總都跟著點頭。
接收四川,這可是他們私下裡議論了許久的念頭。四川是西營的地盤,但四川西營駐軍人馬已經大多被抽去了雲貴前線,川內空虛,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但贊畫房的程大略和張奕夫沒有點頭。舟山營主將張煌言也微微蹙著眉,手指輕輕敲著座椅扶手,沒有說話。
陸安抬起手,輕輕壓了壓。
帳中的議論聲慢慢平息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他身上。
「不可。」
陸安垂頭看地圖,聲音不高,「還是按原計劃來。」
胡飛熊臉上的興奮僵了一瞬,嘴唇動了動,但沒有開口。他知道陸安的脾氣,說「不可」的時候,往往意味著接下來會有一番不容辯駁的解釋。
他不是不允許部下質疑,而是他一旦做出判斷,必定是通盤考慮過的。
這些年來,胡飛熊等人跟著陸安從重慶一路打到荊州,從一百多人的殘兵敗將發展到如今上萬主力戰兵的規模,陸安的判斷從來沒有出過大錯。
陸安站起身,走到沙盤前,從程大略手中接過竹鞭。
「原因不止一個。」
他用竹鞭先點了點夔東山區那片廣袤而破碎的地帶,「第一,夔東地區不可動,夔東諸部兵力雖雄厚,但若能調他們南下貴州,湖廣洪承疇可能會趁機動手反攻荊州宜昌。」
「畢竟雲貴內戰爆發,孫可望十四萬大軍南下攻滇,李定國三萬餘人死守交水,這對清廷而言,更是天賜良機。」
陸安用竹鞭在武昌、荊州兩個位置上各點了一下,「洪承疇退守武昌之後一直在休整恢復,他的五省經略衙門還在,他手下嫡系不斷重建訓練,已死灰復燃,更別說他手裡還有他省的可調之兵。」
「至於吳三桂……」
手中竹鞭移到川北保寧和漢中平原,「他的關寧藩鎮馬步兵也是天下勁旅,駐守漢中多年,對四川地形了如指掌。如果我們把夔東諸部全部抽空南下貴州,洪承疇從武昌出兵攻荊州,吳三桂從漢中出兵攻四川,那就麻煩了。」
「所以這不是戰略進取,而是送給洪承疇和吳三桂的一場圍獵。我們辛辛苦苦打下來荊州、宜昌,一夜之間就得拱手讓人。」
李鐵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陸安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
「所以,夔東諸部不但不能動,郝搖旗、馬騰雲駐荊州,塔天寶、黨守素繼續駐宜昌,袁宗第、賀珍及其他部不但不能動,還要做好在這風雲變幻之際,洪承疇或吳三桂主動來犯的準備。
荊州和宜昌乃是我們的東大門,這扇門必須關得死死的,才能確保我們南下貴州時後院不起火。」
胡飛熊緩緩坐回了椅子上,臉上那股子興奮已消散了大半。他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接收四川的誘惑太大,大到讓他下意識忽略了背後的風險。
「第二。」陸安的竹鞭移到了四川盆地的腹心地帶,「眼下雲貴尚未角逐出贏家。孫可望有十四萬大軍,李定國雖做了萬全準備,但戰場上並不存在什麼十成十穩贏的仗。
萬一孫可望贏了,或者雙方打成僵局,我們這個時候直接派兵去接收四川,會是什麼後果?」
他掃視帳中諸將,目光最後落在胡飛熊臉上:「四川西營各路人馬,現在仍然是聽孫可望的,這些人雖然各懷心思,但在名義上還是孫可望的部將。我們以武力進入四川,在他們眼裡不是友軍來接收,而是外人趁火打劫。」
他的竹鞭在四川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到時候四川西營各部若群起反抗,我們在他們的地盤上跟他們打,就算可勝,也要費不小功夫。更麻煩的是吳三桂、李國翰、李國英之流就在北邊看著。
一旦四川陷入混亂,他必定趁機南下川中平原。到那時,我們不但可能接收不了四川,反而可能被拖入一個漫長的、消耗巨大的多線作戰。」
他收回竹鞭,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堅定:「所以,接收四川最好的時機,不是現在,而是等李定國和劉文秀取勝之後。」
帳中諸將聞言竊竊私語,隨即紛紛點頭。
「若李定國打贏了孫可望,他在整個大西軍系統中的聲望將達到頂峰。四川西營那些觀望的將領在孫可望敗亡之後,也必然要重新考慮站隊。
到那時,再由李定國和劉文秀出面給四川西營下令,讓他們接受我等節制,這是最和平、最安全的接收方式。
沒有抵抗,沒有混戰,沒有給川北清軍趁虛而入的機會。我們只需要派兵進駐,接管防務,四川便可順理成章地歸入我們的版圖。」